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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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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多情皆是空牽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。:“二奶奶想啥呢,二爺人呢?”。。,這才驚覺屋裡進了人!。。。:“快坐吧。”,隻站在桌邊解那包袱。,動作仍是記憶裡那份穩妥細緻。,先取出一套疊得齊整的細布棉衣。。

雖不是綾羅,卻也厚而密實。

襲人聲音輕了些地說道:“這是我趕夜給二爺做的,天眼見著就寒透了。”

說著又拿出一套粗布衣裳。

這套粗布衣靛藍染得不太勻。

袖口褲腳倒都紮了密密的針腳。

襲人的手指在那粗糲的布麵上頓了頓。

抬起眼來看寶釵,笑意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窘。

向寶釵說道:“本想著……也該給二奶奶備套細布的。隻是……”

襲人說著頓了頓,話在舌尖轉了個彎。

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:“一則是手頭實在緊巴巴的,二則想著奶奶如今屋裡屋外地操持,想著粗布雖糙,卻經磨耐洗,便自作主張做了這個。”

屋裡靜得能聽見梁上耗子窸窣的聲響。

襲人望著寶釵,嘴角仍彎著,眼神探著寶釵的麵色。

又小心地說道:“我向來都是拿奶奶當自己主子伺候的,凡事便想得多些。奶奶若是……若是嫌這粗布衣醃臢,方纔那些話隻當我冇說罷。我帶回去,趕工再做套細的來,也不過多熬兩夜。”

寶釵的目光未曾落在衣衫上,細細瞧著襲人。

襲人的臉色比在府裡時更豐潤了些。

透著暖融融的紅暈。

襲人身上那件藕色棉襖。

雖是尋常料子,卻也漿洗得挺括。

連領口那朵暗紋梅花都繡得一絲不亂。

再聽著襲人這話裡話外,妥帖周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,字字句句都透著分寸。

細布是給“二爺”的。

粗布纔是給“二奶奶”的。

口口聲聲“主子”,卻已自作主張替她想好了“耐磨耐洗”的份例。

好個襲人,還是這般會說話。

寶釵心裡那點溫存漸漸涼了下去。

化作一絲清明銳利的冷笑。

二爺自然永遠是她襲人的主子。

應該穿細的、吃好的、有人惦念著。

隻是如今侍奉這位主子的“奴才”。

早已不是她花襲人,倒成了我薛寶釵了。

“奶奶要是多心”——這話說得巧。

襲人那雙眼裡的笑意,藏著三分打量,三分憐憫。

還有三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。

哪裡還是當年那個在怡紅院裡低眉順眼的大丫頭?

如今倒像是主子來體恤下人了!

寶釵握著那套粗布衣的手,指尖微微發白。

她抬眼想說什麼,嘴角剛彎起一點譏誚的弧度。

忽然瞥見牆角蛛網上懸著的一隻飛蛾,正徒勞地撲騰著。

寶釵剛剛的那點銳氣便倏地散了!

化作喉間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。

還能說什麼呢?

寶釵靜靜想著,目光掠過空空如也的米缸、掉了一半漆的妝匣、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的海棠。

襲人身上那件整齊的棉衣。

在這滿屋破敗裡亮得刺眼。

是了,如今她薛寶釵,可不就是寶玉房裡的大丫頭麼?

洗衣燒飯,縫補灑掃,連件衣裳都要靠人“體恤”。

而襲人——襲人至少走出那深宅大院,有了自己的日子,還能回頭來“照應”舊主。

寶釵終是開了口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冬的湖水,不起半點波瀾。

含笑向襲人說道:“難為你想得周到,也是的,現在穿細布反倒不慣了,日日沾灰碰土的,倒是這粗布的正好。”

寶釵說著將那套粗布衣裳仔細攬在懷裡,像是接過什麼要緊的賞賜。

襲人臉上那點小心翼翼的探詢。

這才真正鬆了下來,化作了實實在在的欣慰。

襲人含笑向寶釵說道:“奶奶不嫌棄就好。”

寶釵那笑還凝在唇角未散。

心裡已是一片清明寂寥。

寶玉到這般田地,竟還被從前的丫頭這般實心實意地惦記著。

家裡米,身上衣。

哪一樣不是靠著這些“念舊”的施捨?

自己哪裡還有半分調侃的資格。

哪裡還是那個可以端著身份、含蓄敲打丫鬟的寶二奶奶。

要飯的,還敢嫌施主的飯餿麼?

這念頭尖銳地劃過心頭。

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鈍痛。

寶釵將粗布衣的褶皺撫了又撫。

指腹傳來的粗礪感此刻無比真切。

像是在不斷提醒她此刻的境地。

那點子爭強好勝的心氣。

早被這日複一日的寒磣磨得冇了棱角。

寶釵向襲人溫和地說道:“難得的是你的心,這白得的東西,我哪裡還有嫌棄的道理!”

這話說得妥帖,也把自己放得極低,低到塵埃裡去了。

襲人聽了,神色更活泛了些。

又從包裹深處掏出一小捆絹布來。

料子是尋常的素絹,倒是乾淨。

襲人將絹布推向寶釵。

話裡帶著幾分斟酌,幾分憶舊的慨歎。

向寶釵說道:“我們當家的……也給二爺尋過幾回活計。隻是二爺那性子,您也知道,總做不長遠。想來想去,二爺怕是生就的富貴閒人命,強求不得。”

說著,襲人眼底的光柔和下來,漾開一片朦朧的暖色,像是透過眼前破敗的屋子,看見了極遙遠的光景。

“從前在園子裡,二爺何曾操過這些心?不是陪著姑娘們搗胭脂膏子,就是為著我們這些小丫頭的事兒費神。有一回,李嬤嬤吃了老太太賞我的酥酪,二爺知道了,竟比我還急,直說要找老太太理論去……”

襲人的嘴角抿起一抹笑。

那笑裡浸著過往歲月溫軟的蜜,與此刻屋內的清寒格格不入。

富貴場中寶玉的溫柔體貼。

那些被姐妹們眾星捧月般的日子。

此刻從襲人口中說來輕飄飄的。

像鈍刀子割著寶釵的心。

襲人兀自沉浸了一會兒,才斂了笑意,轉向寶釵,語氣裡帶上了更為切實的籌劃。

向寶釵歎道:“這往後日子怎麼過,還得指望二奶奶您撐持著。我琢磨著,奶奶的好針線是出了名的,若能用這絹布繡些精緻帕子、香囊,讓鶯兒姑娘得空時拿到市集上去,多少總能換些油鹽錢回來。”

“鶯兒”二字,像一顆冰涼的水珠。

猝不及防滴進寶釵早已不泛波瀾的心潭。

激起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劇烈酸楚。

寶釵將那陣翻湧的酸楚硬生生嚥了回去,喉間泛開一片苦澀。

寶釵抬頭勉力扯出一絲笑意,那笑意未達眼底。

向襲人說道:“難為你想得這樣周到,真真多謝你了。”

襲人也含笑說道:“都是自己人,二奶奶跟我還客氣什麼!”。

說話間,襲人目光不經意般地在屋裡掃了一圈——空蕩蕩的灶台,掉了漆的桌椅,

糊著發黃舊紙的窗戶,處處透著寒窘。

襲人笑容未減。

好奇地問道:“這大早上的,二爺去哪兒了?怎麼不見人?”

寶釵臉上那點勉強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
她冇說話,隻緩緩抬起手。

伸出食指朝西南方向輕輕指了指。

動作極輕,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。

“去看林姑娘了,”寶釵的聲音平直,聽不出情緒,“擔心林姑娘……凍著呢。”

“西南……”

襲人先是一愣,隨即臉色倏地變了。

西南邊那片亂崗子,可不就是林姑娘墳塋所在麼?

死了的人,埋在土裡。

還說什麼凍著不凍著?

襲人心口突突直跳。

失聲說道:“二爺這……這是瘋魔了不成?”

寶釵緩緩搖頭,目光虛虛地落在門外灰白的天光裡。

聲音輕得像歎息:“冇瘋。隻是一顆心早跟著林姑娘去了,留下的不過是個會走會喘氣的空殼子罷了。”

這話像一枚冷針,猝然刺進襲人心底某箇舊日瘡疤。

襲人猛然想起那年夏日午後。

在薔薇架下,寶玉拉著她的手。

眼神迷離,口口聲聲喚著“好妹妹”。

訴說著那些說不完的“心事”。

寶玉說他心裡,除了老太太、老爺、太太,何曾真正有過彆個?

從頭到尾,清清楚楚。

隻有那一個“林妹妹”。

襲人想那些年的細心體貼。

那些夜的悄然垂淚。

那些關於“姨娘”的隱秘期盼。

如今想來,可不就是一場白操心麼!

我們這些人,都是白白兒的多情了。

襲人心裡掠過一絲自嘲的涼意。

罷了罷了,自己這份多情總算是了結了,脫了奴籍,嫁了人,有了安穩日子。

可眼前這位二奶奶呢?

襲人的目光落在寶釵臉上。

寶二奶奶那張曾經豐潤如銀盆,極有福氣的“旺夫臉”。

如今瘦得顴骨微凸,膚色黃黃的,連唇上都失了血色。

隻餘一雙眼睛,依舊沉靜。

可憐這麼一個花兒似的人呀!

家世品貌樣樣拔尖。

竟也收不攏二爺那顆早已隨人死去的心!

硬生生被磋磨成這般模樣!

一股混合著憐憫與慶幸的複雜情緒湧上襲人心頭。

襲人看著寶釵,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軟了些。

帶著唏噓說道:“唉,可見我們都是白操心了。二爺果然是個癡情種子,隻是……林姑娘到底冇這個福分。”

“福分?”寶釵淡淡地重複了一句,嘴角竟彎起一點極淡、極飄忽的弧度,“說起來,林姑娘倒是個有福氣的呢。”

寶釵頓了頓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
“你想想,若當初遂了林姑孃的心意,如今在這屋裡,伴著二爺過這日子的,可就是林姑娘了。這般光景,她那身子……可過得?”

襲人一怔,眼前立刻浮現出林黛玉那弱柳扶風、動不動就喘嗽落淚的模樣。

莫說如今這家徒四壁、要靠人接濟的艱難。

便是當初賈府抄家時那番驚天動地的變故。

隻怕早就把林姑娘嚇得香消玉殞了。

哪裡還能捱到今日?

襲人這麼一想,心裡那點對寶釵的憐憫,立即化成寶玉的幸運!

她臉上不由露出笑容,話也說得直白了。

“所以呀,還是老太太有遠見。選了二奶奶您,真是天大的明智。若真選了林姑娘,二爺怕是早就成了鰥夫了!到底還是我們二奶奶有福氣,能撐得起這個家。”

福氣?

可真真是好大的福氣啊!

寶釵心裡那點飄忽的笑意。

瞬間凍成了冰棱,尖銳地紮著五臟六腑。

為著收拾賈家那爛攤子,賠儘了嫁妝,耗儘了心力。

落得一貧如洗也罷了!

隻是到頭來守著個魂不守舍的“丈夫”。

還得操持著這吃了上頓冇下頓的日子。

靠從前的丫頭來“賙濟”!

聽著丫頭以“過來人”的姿態感慨自己的“福氣”!

當初蘅蕪苑中“好風憑藉力,送我上青雲”的誌氣。

薛家鼎盛時“珍珠如土金如鐵”的底氣。

如今看來,竟是一場荒唐諷刺的夢。

夢醒了,自己活得反倒不如眼前這個脫籍嫁人的丫頭鮮活踏實。

襲人又絮絮地說了許多。

又囑咐了些“針線要精細”、“市集上價錢”的話。

嘮嗑好半晌,襲人才提著空包袱轉身去了。

寶釵依禮送到門口。

目送著襲人略微豐腴的背影。

直到那藕色棉衣的背影消失。

寶釵這才轉身回到屋裡。

走到桌邊將襲人留下的那套粗布棉衣拿起來。

寶釵將它仔細對摺,撫平每一道褶皺,再對摺,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袱樣子。

這才轉身開啟屋裡唯一那個掉漆的矮櫃。

櫃裡空落落的,幾件舊衫疊著,也都是半新不舊,洗得發了白的。

寶釵將兩套新衣端端正正放在最上頭。

合上櫃門時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
冬到大始年,新年也就不遠了,寶釵心裡默默想著。

臘月的寒氣已從門縫窗隙裡絲絲縷縷透進來,砭人肌骨。

身上這件夾襖早已不頂事,可她寧願再捱上幾日凍。

尋思這套新衣,總要留到正月初一那天再穿上身,纔是對新年的尊重。

有點新年新氣象的盼頭。

萬一呢?

萬一年過了,萬象更新。

寶玉那顆不知飄蕩在何處的魂兒,也能被這人間節令拉回來一分。

他肯稍稍正視眼前這破碎生計,哪怕隻是試著尋個勉強餬口的營生呢?

那這日子,便不隻是捱了。

也總算能看見一絲模糊的亮光了。

真到那時,即便清貧如水,若能換得夫妻間一點實在的溫情,彼此有個依傍。

這苦日子嚼起來,或許也能咂摸出一點相依為命的微甘來。

升出的這念頭兒,像風裡一點將滅未滅的火星,微弱地閃了一下,給她冰涼的指尖帶來一絲虛幻的暖意。

寶釵轉過身,將桌上那捆素絹也收起,放進櫃裡,與那新衣兒作伴。

這才提起襲人留下的那袋米。

走到屋角的米缸旁。

寶釵揭開沉重的木蓋,提起米袋,將袋口對準缸內,米嘩啦啦傾瀉下去。

雪白的米粒碰撞著陶缸,發出乾燥而空洞的聲響,在寂靜的屋裡被放大,竟顯得有些熱鬨。

這聲音讓她有片刻的恍惚。

好似倒進去的不是米,是所剩無幾、卻實實在在可以握在手裡的日子。

就在米將儘未儘、聲響漸歇的當口。

寶釵忽聽門外有人叫喚。

年輕的男聲帶著幾分遲疑。

“二叔叔在家麼?”

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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