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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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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高山誌士晶瑩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!,。,。*正文*。。,順著縫隙往裡鑽。。,茅廬外的北風正卷著枯枝敗葉,一聲緊似一聲地呼嘯而過。。!、慘淡的灰白天色。,今日該是冬至了吧。

“真是……”寶釵唇間逸出一絲幾乎聽不見的低語,“羅衾不耐五更寒呀!”

往後便是數九了,一天冷過一天。

這身子骨呀!

這四麵透風的棲身處兒。

如何熬得過去呢?

寶釵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金陵。

聽老人們說的寒號鳥。

每到冬天,寒號鳥便縮在枝頭一遍又一遍地唸叨著。

“哆囉囉哆囉囉,寒風凍死我明年就壘窩”

那時聽著隻當是個可笑的趣談。

如今自己與寶玉困守在這京郊破廬。

缺衣少食,冷一夜熬一夜,一日複一日一年複一年。

跟那寒號鳥也差不多了!

年年指望著明年能有溫暖的窩!!

這念頭讓寶釵心口泛起一陣尖銳的酸楚。

又被更深沉的疲憊壓了下去!

寶釵緩緩轉過頭去。

目光投向對麵那張用木板胡亂搭成的榻。

榻上空蕩蕩的!

那床與她這床彆無二致。

那床上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薄被。

有一半已垂落在地。

寶玉又不知何時起身去了何處。

一絲冰涼的東西,順著脊梁慢慢爬上來,比屋裡的寒氣更砭人肌骨。

寶玉起床時可曾覺得冷?

他心裡若有半絲憐惜我。

這薄被隨手一攏便可覆到我的身上。

這念頭隻一閃,便被她自己掐滅了。

寶釵閉了閉眼,喉間滾動著一聲咽不下去的歎息。

這條路原是自己一步步走來的。

當日母親溫言相詢這門親事。

自己那句“我的婚事由媽媽哥哥做主,怎論得來問女兒”,說得何等平靜決絕。

如今這般光景,便是自己選擇結出的果。

再苦再澀也隻能和著淚默默嚥下。

隻有陪著寶玉走下去。

寶釵的思緒不由得飄遠了。

飄過這漏風的茅簷。

飄回那花柳繁華的大觀園去。

瀟湘館的翠竹是否依舊?

蘅蕪苑的奇草可還芬芳?

那些曾經一起說笑、起社、吟詩作對的姐妹,黛玉、探春、湘雲……

她們的身影在記憶裡鮮活明媚。

可現實早已是白骨青灰,風流雲散。

死的死,傷的傷。

遠嫁的遠嫁,零落的零落。

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雪。

將滿園錦繡摧折得七零八落。

這茫茫人世的風雨飄搖中。

還能彼此看見、彼此相守的。

也隻剩下一個他和一個我了!

寶釵將身子又蜷縮了些。

冰冷的指尖觸到同樣冰冷的臉頰。

風,還在不知疲倦地嚎叫著。

好似要捲走這茅廬最後一點微弱的暖意。

寶釵想起“寶姐姐”這一聲稱呼在心頭滾過。

竟泛起一股陳年的苦澀,直漫到舌尖。

成親前,寶玉這般喚她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親昵與敬慕,她也隻當是兩小無猜的情分。

可紅燭高燒、禮成夫婦之後。

這稱呼竟像生了根似的,十年光陰,未曾改口。

她不再是他的“寶姐姐”。

卻又永遠隻是他的“寶姐姐”!

這名分,便如一道無形的障壁,隔在夫妻之間,教她進不得,退不甘。

十年了。

三千多個日夜,在這清寒窘迫裡蹉跎而過。

外人瞧來,他們是患難夫妻,相伴相依。

可內裡,寶玉始終像個未曾長大的弟弟。

懵懂著,疏離著,將一顆心不知寄放在何處的幻夢裡。

她薛寶釵,自詡豁達穩重,於這婚姻之中,竟不曾覓得尋常女子那點“依靠”的想頭。

非但無枝可依,反倒要時時處處,撐起這片搖搖欲墜的天地。

為他遮風為他擋雨。

為他操心柴米油鹽。

還要顧全他那點易碎的癡性兒。

有時望著寶玉對著舊物出神。

或是兀自喃喃些瘋傻話。

寶釵便覺得心頭一陣空落落的冷!

自己嫁的,究竟是個夫君,還是個永遠需要看顧、永遠長不大的孩子?

“唉……”

這一聲歎,輕得幾乎化在冰冷的空氣裡。

怨誰呢?

這婚事,雖說是長輩之命。

可當日母親握著她的手。

那猶疑與憐惜,她豈會不懂?

終究是自己點了頭,認了命的。

也或自個的心底深處。

曾存著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、對那“金玉良緣”的認可與期待。

如今這般光景,像是命運與她開了一個刻薄的玩笑,將那點期待碾得粉碎。

路是自己選的!

走到這步田地,怨天尤人,不過是徒添煩惱,更顯得自己當初愚拙。

她薛寶釵,何時做過那等自憐自艾、於事無補的態度?

再難的路,既已踏上,便隻能一步一步向前挪。

膝蓋陷在泥濘裡也罷。

荊棘劃破了肌膚也罷。

總得走下去

至於寶玉,還有什麼可計較的呢?

計較他喚不喚一聲“娘子”?

計較他心裡裝著多少舊日光影?

不過都是徒勞罷了!

寶玉像一塊被歲月和變故磨去了棱角、卻依然不通世務的頑石。

守著內裡一點不為人知的溫潤與執拗。

與他計較,倒顯得自己小氣了。

隻是這“不計較”裡頭,含著多少無可奈何的涼意,唯有她自己知曉。

寶釵緊了緊身上毫無暖意的薄被。

將那一聲歎息,連同喉間越發清晰的苦澀,一併咽回肚裡去。

窗外的風,似乎小了些。

寶釵在心底幽幽一歎,終是躺不住了。

榻上餘溫早散儘,隻剩寒氣貼著脊背。

寶釵想著,那呆子不知又在外頭做些什麼,這般冷的天,他那單薄身子骨,禁得起幾回折騰?

莫不是又對著什麼殘雪枯枝,發起他那無邊無沿的癡想來?

寶釵慢慢坐起身,舊日的架子床早已典當,如今身下隻是幾塊木板拚湊。

忍著筋骨被寒意浸透的酸楚。

寶釵伸手取過搭在床邊凳子上的衣物。

那是一件半舊的交領襖子,顏色褪得模糊難辨,袖口與領緣磨得起了毛邊,內裡的棉絮也板結髮硬,早失了保暖的效用。

寶釵一件件穿上,動作遲緩,每一層單薄的衣衫加身,並不能增添多少暖意,隻像是將又一層涼意裹緊。

下得床來,那雙繡鞋也早已不是昔日光景,鞋底單薄,踏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。

寒意瞬間穿透腳心!

裡屋空蕩蕩,除了兩張破榻、一張瘸腿桌子並兩條長凳,彆無長物。

果然不見寶玉蹤影。

寶釵隻得挪步向外,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屋門。

門甫一開,一股凜冽的寒氣便如刀般劈麵襲來,激得她渾身一顫,下意識地將雙臂環抱在胸前。

寶釵抬眼向外望去。

隻見灰白黯淡的天光下,小小的院落裡。

寶玉就站在那院子中央,身上隻胡亂披著舊裘。

正仰著頭,一動不動地望著鉛灰色的天空。

又不知在看更高遠虛無的什麼。

寒風拂過他未簪發的鬢角,吹動幾縷散發,側影單薄得隨時會隨風化去。

寶釵立在門口,望著這景象。

那一聲到了嘴邊的呼喚,忽然就哽在了喉頭。

寶釵靜立片刻,終究是挪動了步子。

踩著凍得硬實的泥地,輕輕走到寶玉身邊停下。

寶釵也依著寶玉的視線,緩緩抬起頭。

天是渾沌沌的灰白一片,壓得很低,雲層厚實而呆板,了無生氣,好似一塊浸透了冰水的臟汙棉絮,沉甸甸地懸在頭頂,下一刻就能擰出冰碴子來。

這天色,瞧著便叫人心裡也跟著發悶發沉。

寒氣從腳底往上鑽,指尖早已凍得麻木。

寶釵將雙手從袖中抽出,攏到唇邊,深深地、急促地嗬出幾口熱氣。

那白汽瞬間散在冷風裡,微弱的熱意隻在掌心停留一刹。

寶釵隨即用力地、反覆地搓著雙手,麵板摩擦帶來些許刺痛的暖,稍稍驅散了僵硬。

做完這些,她才側過臉,看向身邊泥塑木雕般的人。

“天寒地凍的,站在這風口裡做什麼?”

寶釵的聲音放得平緩,儘量不露出焦灼。

“快隨我進屋裡去,小心凍壞了身子。”

寶玉恍若未聞,目光仍癡癡地粘在那灰濛濛的天際,神情空茫。

好似魂魄離了這具站在寒風中的軀殼,飛昇到某個她永遠無法觸及的所在。

寶玉身上那件破裘在風裡微微顫動。

更襯得他形單影隻,與這冰冷堅硬的現實格格不入。

寶釵心下一澀!

無奈地伸出手,輕輕扯了扯他的袖緣。

裘衣早已不複光澤,觸手粗糙冰涼。

“二爺,”

寶釵換了稱呼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家常的、不容置喙的催促。

“趕緊兒地屋裡去吧,這天氣,是真冷,凍出病來可不是玩的。”

話一出口,心底那股壓了許久的恐慌便無聲地漫了上來。

家裡能當的、能賣的,早已折騰得乾乾淨淨。

連她昔日珍愛的一兩件舊首飾,也早在不知哪個寒冬或饑饉的時日裡,悄悄換了糙米或劣炭。

如今真是囊空如洗,半個銅子也尋不出了。

這呆子若是真凍病了,發熱咳嗽起來,可拿什麼去請郎中?

寶釵不敢再往下想。

這念頭催得她手上加了點力氣,又扯了扯那破舊的披風。

“寶玉!”

寶釵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些。

寶玉這才覺出袖口傳來細微的牽扯力道。

他那仰得有些發酸的脖頸緩緩垂下,目光有些渙散,慢慢聚焦到身旁人身上。

瞧見寶釵凍得雙肩微微瑟縮,嘴唇也失了顏色,一隻手正攥著他那破裘的袖緣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
寶玉盯著寶釵看了片刻,眼神裡空茫茫的,好似隔著一層霧辨認一個不甚熟悉的人。

旋即,寶玉又抬起眼,越過破敗的籬牆。

直勾勾地望向西南邊那片蓊鬱卻顯得陰沉沉的黑鬆林。

林梢在灰天背景下像一團團凝固的墨漬。

寶釵心頭一緊。

暗道:壞了,這呆病怕是又上來了。

果然,寶玉的嘴唇翕動了幾下。

聲音飄忽,卻帶著一種異樣的清晰。

“看著天色,怕是又要落雪了。林妹妹最是畏寒,我得去瞧瞧她,彆又凍著了。”

話音未落,他已猛地轉身,徑直朝著那黑鬆林的方向,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凍土走去。

那件破裘在他身後被風鼓盪。

像一片失了依憑的枯葉。

寶釵被晾在原地。

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。

指尖殘留著粗糲布料的觸感。

寶釵望著那個毫不猶豫、匆匆離去的背影。

一股冰涼的酸澀直沖鼻梁。

總是這樣!

隻要“林妹妹”三個字在他心頭一冒頭。

莫說眼前站著的是他名分上的妻。

便是天塌下來,怕也攔不住他這片刻的魂馳神往。

他這個“寶姐姐”。

隻是這現實裡不得不麵對的、乏味的現實!

而那位“林妹妹”,是他永遠也走不出的、灼熱又淒涼的夢。

這情景,無端地勾起了更深的記憶。

是在賈母那暖香馥鬱的上房裡。

姐妹們都在,寶玉不知怎的又惹惱了黛玉,急得團團轉,百般賠笑討好。

為了逗顰兒一樂。

寶玉竟把我比著“楊貴妃”。

當時黛玉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小小得意與熨帖,如同冰天雪地裡驟然綻放的一點梅蕊,鮮明得刺眼。

寶玉那時望著黛玉的眼神,是她薛寶釵從未得到過的、全然投入的熾熱與癡纏。

思及此。

寶釵嘴角扯動,溢位一絲苦到極處的笑紋,比這冬日寒風更冷。

這呆子的心,何須等到如今纔看分明?

早在那些暖閣溫香、言笑晏晏的年月裡。

寶玉那顆赤子般的心,便已完完整整、毫無保留地捧給了那個愛哭愛惱、心思九曲的林丫頭。

自己這些年,守著這麼一塊冰冷的“頑石”。

任憑如何克儘婦道,如何勉力支撐,耗儘十年心血,又何曾真正焐熱過分毫?

她抱著的,自始至終,不過是“金玉良緣”那個名頭下,一塊永遠惦念著彆處溫存的、冥頑不靈的石頭罷了。

寒風捲過空落落的庭院。

也捲走了寶釵心頭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暖意。

寶釵立在原地,望著那身影消失。

半晌,纔將那凍僵的手緩緩收回,攏進袖中。

寶釵嘴角那抹苦笑尚未散去,便已凝成了更深的無奈與蒼涼。

她搖了搖頭,轉身慢慢挪回那間比外頭也暖和不了多少的茅屋。

今日是冬至了。

這個念頭在冰冷的心緒裡浮起,帶著一絲微弱又頑固的世俗念想。

按老例兒,冬至大如年,總該吃頓餃子纔是。

餃子,又叫“交子”,也叫“萬萬順”。

順……

寶釵心裡默唸著這個字,隻覺得諷刺。

眼前這般光景,順遂二字何其遙遠。

可人到了山窮水儘處,反而更執著於一點渺茫的吉兆。

哪怕隻是為了熬過這個冬天。

哪怕隻是求個心裡片刻的慰藉。

寶釵她也想儘力張羅這頓餃子。

祈望這個“順”字

萬一呢?

萬一來年,能稍順一些呢?

寶釵走到灶台邊。

泥砌的灶台冷冰冰的,全無煙火氣。

旁邊挨牆放著兩箇舊缸,原是盛水盛米的,如今也空了許久。

寶釵先掀開那個略小些的麪缸蓋子。

動作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希冀。

缸底倒是乾淨,連點麪粉渣子都未曾剩下。

隻在粗陶內壁上沾著些乾燥的、灰白的痕跡。

寶釵這才猛地想起,昨夜最後一把雜合麵,已經攪成了稀薄的糊糊,對付了那一頓。

心裡那點微弱的火星,倏地暗了一暗。

寶釵又伸手去揭那個米缸的蓋子。

蓋子頗有些分量,她的手卻有些發軟。

缸內更是空空蕩蕩,映著從破窗漏進的灰光,幽深得像一口枯井。

米……斷了已有數日了。

這些天,不過是靠著些彆人接濟的雜糧,摻著秋日裡挖回、曬乾的野菜根,有一頓冇一頓地捱著。

此刻,連那點雜糧也終於見了底。

寶釵扶著冰冷的缸沿,緩緩直起身。

目光在這徒有四壁的屋內茫然地掃視了一圈。

除了那兩張破榻,一張瘸腿桌子,幾條長凳,牆角堆著些拾來的柴火,真正是家徒四壁,再無長物。

竟連半粒可以下鍋的糧食都尋不出了。

寶釵怔怔地站在那裡,手腳冰涼,心也一點點沉下去,沉進一片空茫的寒潭裡。

往日理家,再難的局麵前她也總能尋出法子,周全打點。

可如今,這才真是“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”了。

難道說,冇凍死在這數九寒天裡,倒要先做了餓殍不成?

這念頭一起,一股尖銳的恐慌混雜著無力的悲涼。

猛地攫住了她的心口,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
就在寶釵神思恍惚,僵立如偶之際。

那扇虛掩的破木板門,“吱呀”一聲被輕輕推開了。

襲人手裡挽著箇舊布包袱走了進來。

寶釵正全然沉浸在那片冰冷的絕望裡,竟絲毫未曾察覺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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