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樓大廳裡，十二盞琉璃宮燈將整座艙廳映得如同白晝。
杯盞交錯的碰擊聲與各家公子小姐的談笑聲交織成一片，絲竹樂聲如流水般緩緩流淌在席間。
江曉白正在斟酒，陳明珠垂眸剝一枚橘子，馬家大公子搖著摺扇，鮑採薇正與鄰座低語，目光不時掠向窗外的江麵。
黃書朗端著酒杯，卻半晌沒喝一口，目光時不時飄向薛家的席位，偶爾還會下意識地攥緊拳頭。
寶釵端坐在譚心蘭旁邊，笑吟吟地開口，說話時不疾不徐，聲音不高，卻自有一種能壓住滿堂喧嘩的沉靜。
“薛家為皇宮內採購的鹽，以後準備冠名為貢鹽。我們有意與各位合作。”
她將茶盞輕輕放下，清澈的眼神掃過眾人：“貢鹽的質量，必須得是上乘之選。配上我們的包裝和宣傳，以後京中的達官貴人，以及天下的富商，都會以用貢鹽為榮。”
“而貢鹽的價格，我們將定為一般鹽價的五倍以上。吃貢鹽，將成為身份的一種象徵。”
江曉白眼睛都快直了，幾乎是應聲開口：“好好好。薛大小姐這個主意，真是絕妙！我們江家願以一成鹽引，與薛家同營貢鹽。”
寶釵淡淡一笑：“用不了那麼多，貢鹽走的是高階路線，物以稀為貴。”
江曉白怔了一怔，隨即連連點頭，眼中反而更添了幾分欽佩。
陳明珠抿唇笑了笑：“寶釵姐姐想得實在是周全，我回頭便與父親商議此事，他老人家定也有興趣。”
馬家大公子將摺扇一合，輕輕敲在掌心：“我們馬家也覺得這主意極好，前景可觀。待我回去與父親稟明，自會拿出一定份額的鹽引，與諸位一同合作，共圖大業。”
眾人紛紛附和，語氣裡滿是贊同與期待。
黃書朗沒有接話，他轉著眼珠，指尖在酒杯邊緣緩緩摩挲。
鮑採薇坐在他斜對麵，兩人目光交錯一瞬，又各自移開。
賈瑛端著兩盤菜，徑直向寶釵的席位走過去。
他心中更是嘆服，好一個薛家大小姐！就這麼一會兒功夫，竟生生在鹽業中開闢了一個新商路！
而揚州的各大鹽商，不但沒有阻撓，反而成了助力。
賈瑛本想藉著上菜的由頭，接近這位寶姐姐，好歹說上一句話，將船上有劫匪的事情告知她，讓她早做防備。
可他還沒走到寶釵的席位附近，俏丫鬟金鶯已經笑盈盈地走過來，接過他手中的盤子。
“辛苦啦，我來放吧。”她的聲音輕而柔，卻把賈瑛的去路擋得嚴嚴實實。
賈瑛張了張嘴，想說些什麼，喉嚨動了動，卻終究還是沒出聲。
寶釵正與身旁的譚心蘭說著什麼，側顏被燭火鍍上一層淡淡的暖光，神情專註。
她沒看他，甚至沒注意到他。
賈瑛心底莫名泛起一絲淡淡的失落。他輕輕嘆了口氣，退後幾步，默默站到了牆邊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淡淡的香風拂過。
寶釵身邊另一個俏丫鬟，金燕，又走了過來。
她站定在他麵前，亮晶晶的大眼睛裏帶著幾分內斂的鋒芒，緊緊盯住他，眼神裡滿是審視與警惕。
你怎麼還站在這兒？
那目光分明在問。
賈瑛動了動嘴唇，聲音壓得極輕：“有危險。”
“什麼？”金燕微微側耳，秀氣的眉毛輕輕蹙起。
廳中杯盞交錯，笑聲如潮，和絲竹樂器的演奏聲交織在一起，將他的話淹得一字不剩。
賈瑛隻好往前移了半步，將嘴唇湊近金燕的耳邊：“有危險，告訴你家小姐，有人要劫船。”
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。
金燕的耳垂倏地紅了，連脖頸都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。
她像是被火燎了似的，猛地向後退了一步，大眼圓睜，一隻手已按上腰間劍柄。
“黑子！”她壓低聲音，卻掩不住那分薄怒，“你幹什麼呢？快出去！”
賈瑛望著她，張了張嘴，可看著她眼底的惱怒與警惕，最終什麼也沒再說，隻是咧開嘴，憨憨地笑了一下，然後退了出去。
好吧，兩個小丫頭片子，你們又成功阻擋了我找寶姐姐。
以後有機會，定要讓你們見識見識我的厲害！
走廊裡人來人往，端盤子的丫鬟，抬食盒的小廝，腳步匆匆。
江風從舷窗鑽進來，吹得壁上燈影搖曳。
賈瑛立在暗處，靜靜聽著遠處江麵上隱約的槳聲。
越來越近了！
他忽然轉身，三步並作兩步奔進廚房，抓起灶台邊的銅盆，抄起鐵勺便噹噹當地敲了起來。
響聲尖銳刺耳，在寂靜的夜裏炸開。
“敲什麼敲？怎麼回事！”胖廚子手拿一把炒勺，顛著滿身肥肉跑過來。
賈瑛沒有說話，隻是抬起下巴，朝窗外的江麵點了點。
胖廚子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。
江麵上，七八條船正飛速靠近。黑黢黢的船身壓著浪尖，像暗夜裏撲過來的巨獸。
胖廚子的臉刷地白了。
“啊——！”
他發出殺豬般的叫聲，劈手奪過賈瑛手裏的銅盆，一麵用炒勺沒命地敲，一麵扯著嗓子喊，一路叮叮咣咣地跑出廚房。
“有賊人！有賊人！”
這下，滿船的人都聽到了，呼喊聲、腳步聲、東西摔落的聲音，從四麵八方響起來。
二樓大廳裡，原本推杯換盞的一幫公子小姐們頓時亂作一團。
江曉白臉色煞白，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：“怎麼會有賊人……不會是看錯了吧……”
馬大公子抓耳撓腮，摺扇亂晃：“這，可如何是好，早知道不來了……”
幾個膽小的小姐已經低低驚撥出聲，帕子掩著唇，眼眶泛紅。
譚心蘭花容失色，手指緊緊攥住寶釵的衣袖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“怎麼會有賊人……這可怎麼辦……”
“不會有事的，我們人多，總有辦法的。”寶釵絲毫不見慌亂，安慰著身邊的人。
黃書朗聽到有賊來，微皺的眉頭反倒舒展開了。
他心裏暗暗埋怨，這群鄭家的私兵，裝起賊來也太沒水平了。
原計劃是悄無聲息地摸上來，圍住這群公子小姐，叫他們先慌上一陣。
等火候差不多了，他再挺身而出，大喝一聲救下眾人。
多好的一齣戲，偏讓那幾個莽漢演砸了開場。
不過，看著寶釵臨危不亂的樣子，黃書朗更是佩服。
他垂著眼，掩住眼底那一絲極快的得意，隨即抬起頭，臉上已換了一副凜然之色。
他握了握拳頭，然後大步走到寶釵麵前，昂然道：“薛大小姐，譚大小姐，沒事，有我在這裏，我會保護你們的。”
寶釵抬起眼簾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，淡得像隔著一層薄霧看遠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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