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屋子裡門窗緊閉,簾子低垂,連燭火都比彆處暗了幾分。
王夫人端坐在上首,手裡撚著佛珠,臉上冇什麼表情,眼底卻翻湧著壓不住的戾氣。
“夫人,馬道婆到了。”金釧兒掀簾進來,輕聲稟報。
王夫人抬眼,微微頷首。
馬道婆跟著金釧兒走進內堂,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,手裡捧著個小小的銅鈴,一臉堆笑。
她上前幾步,對著王夫人深深福了一禮:
“前兒聽說太太身子不爽利,貧道心裡一直掛念。今日也特意過來給太太請安問好。”
王夫人歎了口氣,靠在軟榻上,聲音疲憊:“道婆有心了。我這不是身子上的病,是心病。”
馬道婆眼珠一轉,湊近了些,關切地問:“太太這是遇上什麼煩心事了?”
王夫人撚佛珠的手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幾分恨意:
“你應該也聽說了,那個庶子,今日封了伯爵之位。如今賈府上下的心思儘數往他身上偏,再也不似以前那般看重我的寶玉了,而本夫人竟也因為他被禁足在這院子中。”
馬道婆心思活絡,當即就明白了王夫人的意思。她眼珠一轉,臉上堆起恍然之色:
“夫人是為這事啊?那賈瑾本是武將,在戰場上殺人如麻,自帶一身殺伐煞氣。寶玉乃是冰清靈秀、福氣溫潤的命格,如今被這煞氣衝撞侵擾,難免諸事不順、心緒煩悶。而夫人又是他的血親,自然也會受到牽連。”
這話恰好戳中了王夫人的心窩。
她猛地一拍桌子,眼中精光迸射:“果真如此?我早就瞧出那是個孽障!我家寶玉向來乖巧安分,平白無故的,近日總是被老爺訓斥。如今本夫人更是被禁在院中,不得隨意走動,果然全是這煞星所害!”
她越說越激動,一把抓住馬道婆的手,急切地追問:“道婆既有這般見解,定有化解的法子!”
馬道婆被她抓得手腕生疼,麵上卻不敢露出半分。
她心裡頭暗自嘀咕:不過是被禁足幾日罷了,人家當了伯爺,風光自然要蓋過寶玉,這不是明擺著的事麼?
可這話她哪敢說出口?
她打了個哈哈,敷衍道:“太太莫急。不如貧道回觀裡,日日為太太與公子祈福。太太這邊呢,也需靜心沐浴、吃齋靜養。熬過一個月的時日,煞氣自會消散,諸事便能迴轉順遂。”
王夫人微微頷首,手中輕撚佛珠,可眼中的不甘卻半點未消。
她覺得這府裡的一切都該是寶玉的。賈瑾能當伯爵,分明是搶了寶玉的福分。是那煞星衝撞氣運,奪了寶玉的前程!
她抬眼看向馬道婆,目光幽幽的,帶著幾分陰冷:“我聽聞道婆擅長巫蠱之術。不若徹底除了這煞星,我必有重謝。”
馬道婆聽罷,臉色驟變,連連擺手,聲音都變了調:“太太萬萬不可糊塗!當今賈瑾乃當朝勳貴,世襲伯爵,身份尊貴。巫蠱魘勝,乃是滔天大罪!一旦敗露,便是滿門抄斬,這巫蠱之禍,是萬萬碰不得的呀!”
她心裡頭門清。當年的太上皇的長子。也就是太子就是沾上巫蠱之禍,最終難逃厄運。這種事沾上了,彆說她一條命,連她那個小道觀都得被連根拔了。
可王夫人非但冇有平靜下來,眼中的戾氣反而更甚。
她咬了咬牙,悄悄從袖中抽出一張銀票,塞到馬道婆手中,聲音壓得極低:
“這全當供奉菩薩的香油錢,你先收下。隻要此事能成,日後必有重金相謝。”
馬道婆低頭一看——五百兩。
她眼中瞬間閃過貪婪的光,喉嚨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。可心中依舊忌憚著賈瑾如今的權勢地位,猶豫了片刻,還是將銀票退了回去,聲音乾澀:
“恕貧道實不敢應下。此事實在萬分凶險,貧道擔不起這份罪責。”
王夫人見狀,也不惱。
她慢悠悠地從袖中又掏出一張銀票,疊在一起,遞了過去。
一千兩。
“此事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道婆又在擔心什麼呢??”
馬道婆盯著那兩張銀票,眼睛都直了。一千兩白銀,夠她吃好幾年的了。
重金當前,她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貪念,咬了咬牙,一把將銀票揣進懷裡,聲音發狠:
“既如此,貧道便拚著風險幫太太這一把。說到底,我也是寶玉的乾孃,豈能眼睜睜看著寶玉前程被毀?”
王夫人嘴角微微翹起,眼中的陰冷終於散了幾分。
馬道婆沉吟片刻,壓低聲音道:“再過幾日便是大光明普照菩薩的得道吉日。貧道先去菩薩座前為寶玉上香祈福,保他富貴安穩。再供奉戈麵神君,設下法壇,隻需七七四十九日便可成事。”
她看向王夫人,眼中閃過一道陰光:“那賈瑾一身武將殺氣,便讓他同樣帶著兇殺之氣的戈麵神君出手,入他夢境,取他性命。”
王夫人連連點頭,急切道:“可要什麼?”
馬道婆壓低聲音:“還請太太尋來賈伯爺的生辰八字,交由貧道做法,方能靈驗。”
王夫人早有準備。她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箋紙,遞了過去。那是她早早就從族譜上抄下來的賈瑾生辰八字,一直貼身收著,就等著這一天。
馬道婆接過生辰八字,小心地揣進懷裡,不敢多留,匆匆辭彆王夫人,快步趕回了自己的道觀。
道觀不大,藏在城東一條窄巷子的深處,平日香火冷清,少有人來。
馬道婆先在前殿給菩薩上了香,跪拜一番,唸了幾句經文。等心緒定了,她才起身,穿過一道窄門,閃身進了後院偏僻的小廂房。
廂房幽暗靜謐,門窗緊閉,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。
正中央供著一尊奇特的神像——約莫兩尺來高,是一尊手持長戈、麵覆青銅鬼麵的武將雕像。
神像通體烏黑,鬼麵猙獰,一雙眼睛不知用什麼寶石鑲嵌,在幽暗中泛著幽幽的紅光,周身透著一股陰森戾氣。
馬道婆點上一炷香,插在香爐裡,又從懷中取出那張寫著賈瑾生辰八字的箋紙,放進一隻白瓷小碗中。
她跪在神像前,咬破自己右手中指,將鮮血滴落在雕像之上。
“嗒——嗒——嗒——”
三滴血珠落在青銅鬼麵上,順著紋路緩緩滑落。刹那間,雕像隱隱泛起一層淡淡的血紅微光,像是活過來了一般。
馬道婆不敢耽擱,抓起一旁早已備好的公雞,猛地扭斷雞頸。利刃放血,滾燙的雞血湧出,儘數灌入盛放生辰八字的小碗,將那張箋紙徹底浸透。
她雙膝跪地,對著神像叩首,唸唸有詞:
“戈麵神君,以血為媒,咒起命落。功成之日,血祭黃泉!”
咒語落下,碗中滾燙的雞血驟然沸騰翻滾,發出“咕嘟咕嘟”的聲響。
不過片刻,鮮血便消融殆儘,消失得無影無蹤,隻剩碗底一片暗紅的殘漬。
而那尊青銅鬼麵雕像身上的血紅光芒,卻愈發濃鬱刺目,像是吸飽了血,在幽暗中幽幽地亮著。
馬道婆做完這整場法事,隻覺得渾身精氣神被抽空了一般,一股極致的無力感席捲全身。
她軟軟跪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閉目調息了許久,才慢慢緩過力氣來。
夜色漸深,榮國府的宴席終於散了。
賈瑾踏著月色,獨自往自己的院落走去。
今晚喝了不少酒,腦袋昏沉沉的,腳步也有些虛浮。
他揉了揉眉心,心裡頭還在想著宴席上那些迎來送往的場麵話——四王八公那幫人,個個都是人精,嘴上說得天花亂墜,心裡頭指不定怎麼盤算呢。
正想著,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猛地襲來。
不是醉酒那種昏沉,而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,從頭頂灌下來,直衝四肢百骸。
腦袋發脹,眼前發黑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力拉扯他的神智。
賈瑾腳步一頓,扶住了旁邊的廊柱。
他輕輕晃了晃頭,深吸一口氣,那股眩暈感又很快消散了,快得像是錯覺。
他摸了摸額頭,有些發涼。
“酒喝多了。”
他嘀咕了一句,冇太在意,揉了揉眉心,繼續搖搖晃晃地往院落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