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瑾從院子裡出來,往前院走。
一路上丫鬟婆子來來往往,比平日裡熱鬨了許多。幾個小丫鬟湊在一起嘰嘰喳喳,隱約聽見“薛家姨太太”、“寶姑娘”之類的字眼。他也冇在意,徑直朝榮禧堂走去。
此時,薛姨媽已經先去榮禧堂拜見老太太了。
老太太是正經的國公夫人,輩分最高,薛姨媽自然要先來請安。
榮禧堂內,暖意融融。
薛姨媽拉著寶釵的手,滿麵含笑,緊走了幾步便向賈母行下禮去,口中道:“老太太在上,侄婦今日纔來請安,實在是失禮了。隻因路途耽擱,早該來看望老太太纔是。”
賈母連忙命一旁的鴛鴦上前攙扶,自己則上下打量著寶釵,滿臉慈愛:“姨太太不必多禮,咱們本就是至親,往後住在一塊兒,日日相見,那纔是正理。快起來,讓我瞧瞧這孩子。”
她拉著寶釵的手,左看右看,越看越滿意,笑道:“好一個整齊的模樣!”
王夫人也在一旁笑道:“正是呢,母親,這就是我那妹妹的女兒,名寶釵。如今也大了,跟著她母親進京,一是探親,二則選秀。”
她又轉向薛姨媽,語氣親熱:“姐姐不知,這府裡人多,往後隻管安心住下,缺什麼隻和我說。”
寶釵低眉含笑,上前一步,微微福了一福,聲音輕柔卻不失大方:
“給老太太請安,給太太請安。寶釵日後若有不周之處,還望老太太、太太教導。”
賈母笑得合不攏嘴,連連點頭。
薛姨媽連忙推辭道:“老太太客氣了。侄婦在京中也有房子,雖然舊了些,打掃打掃也能住人,不敢叨擾府上。”
王夫人哪肯放她走?她在這府裡,雖說麵上風光,可心裡頭憋屈得很。
賈瑾封了伯,老太太的心思都在那庶子身上,連寶玉都不如從前受寵了。
如今親妹妹來了,正好有個說話的人,怎麼能放她出去住?
“姐姐說的哪裡話?京中的房子久不住人,打掃起來費時費力,哪有府裡現成的方便?再說了,咱們姐妹多年未見,正該好好親近親近。你就安心住下,彆跟妹妹客氣。”
薛姨媽還要推辭,王夫人又道:“你瞧這府裡,空著的院子也不少。你來了,正好給我做個伴。”
一番話說到這份上,薛姨媽也不好再推辭,隻得應了下來。
王夫人想了想,轉頭看向王熙鳳:“鳳丫頭,我記得歸鴻閣一直空著,收拾得怎麼樣了?不如把歸鴻閣給薛家妹妹住吧。”
王熙鳳正坐在下首剝橘子,聞言手裡的動作一頓,抬起頭來,臉上帶著笑,語氣卻不緊不慢:
“太太,歸鴻閣確實是收拾出來了。隻是……”
她看了賈母一眼,又看向王夫人,“那院子已經許給瑾哥兒了。瑾哥兒如今是正經的伯爺,院子裡人又多,原來的院子實在住不下。前兒我纔跟他提了歸鴻閣的事,他也應了。”
王夫人臉色微微一沉,正要開口反駁。
“好了。”
賈母淡淡地開了口,語氣不重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王夫人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賈母想了想,道:“我記得梨香院如今也空著。那是老國公靜修的地方,平日裡也勤著打掃,裡麵還有十餘間房間,是個三進的院子。不如就在梨香院裡先住下吧。”
薛姨媽聞言,連忙起身謝恩:“如此就多謝老太太了。侄婦先在這兒住下,等京中的房子收拾好了再搬出去,實在是打擾了。”
賈母擺擺手,笑道:“什麼打擾不打擾的,都是一家人,彆說兩家話。”
正說著話,平兒從外麵走了進來,快步走到賈母跟前,稟報道:“老太太,瑾二爺來了,在外頭給老太太請安呢。”
賈母聞言,臉上笑意更濃了,連聲道:“快叫他進來!這孩子如今都是伯爵爺了,還跟小時候一樣,早晚都惦記著來給我請安,是個孝順的孩子。”
薛寶釵聞言,也不由得看向門口。
她對這個年紀輕輕就已是超品伯爵的表兄,確實有幾分好奇。
門簾掀開,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。
賈瑾身穿石青色蟒袍,腰束玉帶,襯得肩寬體闊、身姿如鬆。麵容生得極好,劍眉星目,鼻梁高挺,下頜線條利落分明,偏偏嘴角又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,將那幾分武將的淩厲化作了朗月清風。
膚色不算白皙,是那種日曬風沙磨出來的暖玉色澤,反而顯得英氣勃勃。舉手投足間,既有行伍的乾練,又不失世家公子的從容。
薛寶釵隻覺心頭微微一跳,忙又垂下眼去。
她暗暗想道:原以為寶玉已是難得的好樣貌,不料這位伯爵爺竟是這般……這般龍章鳳姿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少年英氣,倒像是畫上走下來的一般。
她不動聲色地捏了捏帕子,麵上依舊是一派端莊沉靜,隻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。
賈瑾趨步上前,對著賈母躬身行禮:“孫兒賈瑾,拜見祖母。”
賈母微微抬掌,從容受禮,笑道:“好好好,快快起身。”
禮畢。
一側的王夫人神色微微有些僵硬,心中雖有不甘,卻拗不過大朔的禮製與聖旨的名分。
賈瑾已經不再是庶子,而是朝廷在冊的勳伯。她雖是誥命,但品階不如賈瑾,也隻得屈身行禮。
賈瑾見狀,抬手虛拱,行了個平禮,並未躬身回拜。可即便如此,尊卑也已分明——昔日那個她瞧不上眼的庶子,如今已是超品伯爵,她反而要向他行禮。
薛姨媽和薛寶釵見狀,也連忙跟在後麵行禮。
眾人禮畢之後,王熙鳳忽然站起身來,清了清嗓子,故意提高了聲音,一字一句地念起了規矩,字字句句都像是釘子,紮在王夫人心上:
“好叫薛姨太太知曉。”
她掃了一眼眾人,目光在王夫人臉上停了片刻,才繼續道:
“瑾伯爺奉聖諭另開宗支,早已脫離本房,自立一宗,乃是朝廷正經武勳。如今暫住府中,不過府邸未建,暫且借休。論國禮,勳伯尊貴;論家法,已非同支。諸位內眷,便當以謁見勳臣之禮相見,不得再以家中小輩論之。”
一番話說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王夫人坐在那裡,隻覺胸口發悶,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。
她看著賈瑾——那個昔日自己瞧不上眼的庶子,如今升職立宗,爵位加身,自己反而要向他躬身行禮,尊卑倒置。
可礙於國法堂規,她半句也無法辯解,隻覺得胸口越來越悶,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。
王熙鳳站在一旁,看著王夫人那張鐵青的臉,心裡頭說不出的暢快。
她輕輕撫了撫胸口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呼~
乳腺通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