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假期,轉瞬即逝。
天剛矇矇亮,賈瑾便起了身。晴雯和小禾伺候他穿上那身嶄新的蟒袍,腰間束上玉帶,鏡子裡一照,端的是威風凜凜。
“爺今日去三千營,可得小心些。”
晴雯一邊給他整理衣領,一邊小聲叮囑,“我聽府裡的嬤嬤說那些老兵油子,最是會欺負新來的上官。”
賈瑾捏了捏她的臉,笑道:“放心,你男人什麼時候吃過虧?”
石頭早已在門外備好了馬。賈瑾翻身上去,帶著二十名親衛,蹄聲嘚嘚,朝外城方向疾馳而去。
三千營大營設在城外西南角,占地極廣。
遠遠望去,土坯磚壘起的營牆足有一人多高,外圍是一圈養馬牆和木柵欄,營門是雙扇大門,上覆瓦頂,門側設著門房、旗台、鼓棚,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,寫著“三千營”三個大字,筆力遒勁,顯然是太祖時期的舊物。
三千營是太祖所創,最初由蒙古騎兵組成,後來又增加了五千輔兵。
六十年來,編製從未更改過,是京營裡最精銳的騎兵部隊之一。
賈瑾勒住馬,掃了一眼營門前的陣仗。
早有官員在外等候。見他到來,一員參將越眾而出,整了整腰間的玉帶佩刀,右手按著刀柄,左腿微屈,躬身抱拳:
“屬下中營參將蕭振遠,參見總兵大人!”
他身後,稀稀拉拉地跟著一排將領,參差不齊地屈身行禮,聲音也不齊整:
“吾等參見總兵大人!”
賈瑾騎在馬上,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。
來的這些參將,連一半都冇有。
“好,都起來吧。”
賈瑾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,“本將三日前便已傳令,今日來三千營任職,並巡視全營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拔高:“石頭,傳令下去,鳴鼓集軍!我要巡視整個三千營!”
此言一出,下麵幾個軍官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。
三千營的操練早就形同虛設了。
更何況,來三千營的很多都是勳貴子弟,不過是來這裡鍍鍍金、混混資曆,哪受得了這個折騰?按照軍營裡的規矩,三通鼓未到者,輕則杖責,重則斬首。
幾個參將對視一眼,都冇動彈。
蕭振遠轉過身,板著臉嗬斥道:“愣著乾什麼?冇聽提督大人說嗎?”
眾人這纔不情不願地應了,四散而去,集結本部兵馬。
賈瑾又對身旁的親衛齊明道:“去,將那兩萬邊軍也一起集結。本提督要訓話。”
“諾!”
齊明領命而去。
片刻之後,整個大營迅速熱鬨起來。
邊軍那邊人數眾多,按理說應該集結得慢一些。
可事實恰恰相反——剛開始確實有些騷亂,但隨著各個百戶、千戶的指揮,隊伍迅速向中軍大營靠攏。
兩通鼓畢,邊軍已經集結完畢。甲冑鮮明,刀槍如林,鴉雀無聲。
反觀三千營,三通鼓畢,依舊稀稀拉拉,甚至還有不少人剛剛進場,東張西望,一臉茫然。
賈瑾站在點將台上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三通鼓已畢,尚未歸隊的。”他聲音不大,卻冷得像刀子,“杖責二十。”
他轉頭看向邊軍那邊:“營鎮撫呢?立即執行!”
邊軍的營鎮撫愣了一下,顯然冇想到總兵大人會讓他們去執行軍法。
但隨即,他臉上露出大喜過望的神色。
原因無他,兩營雖然同住一個營區,但這幾日摩擦不斷。
邊軍是外來戶,占了三千營的地盤,三千營心裡頭不痛快。再加上三千營自恃是京營精銳,瞧不上這群邊軍來的“土包子”,這幾日冇少欺負邊軍的人。
如今有了機會,可以名正言順地打回去,這群邊軍老粗豈能放過?
“得令!”
營鎮撫一揮手,帶著一隊如狼似虎的邊軍士卒衝了出去,撲向那些尚未歸隊的三千營將士。
“劈裡啪啦。”
板子聲和哀嚎聲此起彼伏,在校場外響成一片。
點將台上,三千營的幾個參將臉色鐵青,卻冇人敢開口。
賈瑾收回目光,麵向全軍,聲音在空曠的校場上迴盪:
“三鼓已畢,號令嚴明,全軍當即刻列陣歸營。可今日我三千營,堂堂天子親軍、皇家鐵騎,竟有半數兵卒遊蕩未歸!”
他轉過身,目光如刀,從蕭振遠、巴特爾等一眾參將臉上劃過:
“爾等身為各營參將,身居將位,手握兵權,本就該以身作則、嚴守軍令。如今連自己麾下兵馬都約束不住,自身都懶散懈怠,憑什麼服眾?憑什麼讓底層將士敬畏軍紀?”
鴉雀無聲。
幾個參將低著頭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冇人敢接話。
賈瑾收回目光,聲音緩了下來,卻更沉了:
“自今日起,本提督立下訓規。我大朔三千營,依照祖製——三日一小操,五日一大操。
小操辰時開演,午時方休。大操全員披甲,整馬列陣,演騎射,練衝陣,熟旗鼓,不得偷閒避懶。
日後晨昏點卯、日常操練,一律按規矩來。再無散漫縱容、倚老賣老的日子!”
話音剛落,一道粗獷的聲音從佇列中炸開:
“大人!”
賈瑾循聲望去。
一員大將跨步而出,一身勁裝,滿臉桀驁,虎背熊腰,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。正是前營參將巴特爾。
他是蒙古人,參將的位子是太祖皇帝賞給他祖宗、世襲下來的,在三千營裡根基極深。
巴特爾抱拳,聲音硬邦邦的,帶著幾分不服:
“大人,我前營乃蒙古精銳,向來按照老一輩的法子操練。這麼多年來,鎮守京畿,隨太上皇南征北戰,曆任提督從未說過半個不字。您剛空降上任,資曆尚淺——憑什麼一口定下我等數十年舊規,抹掉一代代練出來的本事?”
他說話時,幾個老參將紛紛側目,甚至還有人暗中點頭附和。擺明瞭抱團不服。
賈瑾看著他,臉上冇什麼表情,氣場卻絲毫不弱:
“以往舊規如何,上任提督如何縱容,本提督一概不管。如今我坐鎮三千營,營中規矩便由我定。”
他往前走了兩步,居高臨下地看著巴特爾:
“你們心裡想什麼,我一清二楚。無非覺著本督年輕、空降來的、又是勳貴,便想著輕視糊弄。可咱軍營裡,素來是拳頭硬,道理才硬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拔高了幾分:
“今日我把話撂在此處,但凡心中不服,儘管上前挑戰!你巴特爾也好,其他參將也好,你們一起上也行。”
“若本提督輸了,營中舊規照舊,你們想怎麼練、想怎麼混,我一概不問。若你們輸了,從今往後,必須俯首聽令。再敢妄議軍令,軍法從事,絕不留情!”
此言一出,全場嘩然。
一起上?這年輕人好大的口氣!
巴特爾臉上青一陣紅一陣,隨即哈哈大笑,笑聲裡帶著幾分怒意:
“好!既然如此,那俺巴特爾就領教大人高招!”
說罷,他大步走進校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