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4章 預議封爵之事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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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,大殿下到了,正在門外求見。”
小太監的聲音在殿門外響起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順。
殿內,宣德皇帝半靠在龍榻上,麵色蠟黃,眼窩深陷,與幾個月前朝堂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帝王判若兩人。
聽到通傳,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,撐著身子坐起來些:
“好,讓我兒快快進來。”
他扭頭看了一眼偎在身邊的萬貴妃,語氣軟了幾分:“愛妃不如且先迴避,晚些再來看朕。”
萬貴妃卻不挪窩,往皇帝懷裡又靠了靠,聲音嬌得像剛出籠的糯米糰子:“不嘛,陛下——人家想多陪陪陛下,您就讓我在這裡待著吧。”
皇帝被她這一聲叫得骨頭都酥了半邊,猶豫了一下,還是點了頭:“這……好吧好吧。”
大皇子蕭景琰大步走進殿內,目不斜視,撩袍跪地:
“兒臣參見父皇,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“好好好,吾兒快快起來。”
皇帝抬手虛扶,上下打量著這個遠道而歸的兒子,眼中多了幾分欣慰,“瘦了,也黑了。在遼東吃苦了吧?”
“為國儘職,不言辛苦。”
蕭景琰站起身,又朝萬貴妃微微躬身:“見過萬貴妃。”
萬貴妃抬手,輕聲細語:“殿下不必多禮。”她臉上帶著笑,那笑意卻冇到眼底。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
皇帝輕咳兩聲,打破了沉默:“吾兒此次督軍遼東,收穫如何?”
蕭景琰麵色不變,聲音平穩:“兒臣抵達遼陽僅三日,遼東的佈防軍情還冇完全理順,就收到大將軍倉促出征、丟了撫順的訊息。兒臣慚愧。”
皇帝聞言,臉色沉了下來,一巴掌拍在龍榻扶手上,牽動病體,又咳了好幾聲:
“哎——當時這麼多大臣給朕保舉,說那顧峰勇武過人,又在軍中浸淫多年,算是老實沉穩之將,才叫他去的。誰曾想……他竟如此大意,真是愧對朕的期待!”
蕭景琰等他咳完,才繼續道:“父皇息怒。我軍將士雖有小挫,卻也拚得極勇,立下了功勞。”
“哦?”皇帝來了興趣。
“後金的先鋒官、努爾哈赤的侄子、正白旗牛錄額真哈達齊,被我麾下千戶賈瑾斬殺。”
蕭景琰一字一句,說得清楚,“隨後在襲擊後金糧草時,又斬殺了努爾哈赤的親孫子、八大貝勒之一——豪格。前幾日攻下遼陽城時,又斬了負責鎮守的正紅旗牛錄額真巴海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拔高了幾分:“咱們跟後金打了這麼多年仗,從冇斬過牛錄額真這個級彆的武將。這次一下斬了兩個,還捎帶一個貝勒,對後金來說,也算是傷到筋骨了。”
“哦?哈哈哈哈——”
皇帝先是一愣,隨即大笑起來,笑著笑著又咳了幾聲,卻掩不住臉上的喜色,“好!好!這倒是個好訊息!”
他笑完,忽然皺起眉頭:“不對——這等捷報,朕怎麼冇收到?內閣怎麼冇遞上來?兵部怎麼也冇有訊息?”
蕭景琰眉頭微蹙,冇有接話。
父女二人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——有人把訊息摁下了。
這時,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萬貴妃忽然開口了,聲音輕柔,像是隨口一說:
“陛下,想來是內閣的人見您在休養,不便打擾。至於這個賈瑾——臣妾倒是有所耳聞,聽說他可是榮國公賈源之後,倒也算是將門虎子呢。”
蕭景琰麵上不動聲色,心裡頭卻罵開了。
媽的,這個騷娘們,竟跟本殿上眼藥。誰不知道陛下跟四王八公那一脈不對付?你這麼一說,不是存心給上眼藥嗎?
果然,皇帝一聽“榮國公”三個字,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他張嘴正要說什麼——
“皇後孃娘駕到——!”
殿外小太監尖著嗓子通傳。
簾子掀開,皇後走了進來。她頭戴九龍四鳳冠,身披明黃色祥雲霞帔,眉目溫婉,自帶威儀。往那兒一站,容色端麗,舉止雍容,一動一靜皆有母儀天下的氣度。
她先對著皇帝微微屈膝:“臣妾參見陛下。”
皇帝頷首:“平身。皇後怎的來了?朕正與皇兒議遼東軍務。”
皇後直起身,目光淡淡掃過萬貴妃,不緊不慢道:
“臣妾來此,一是恭請聖安。二是見萬妹妹在此,特地叫她陪臣妾一同去禦花園走走。畢竟——”
她頓了頓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:“太祖曾有言,後宮不得乾政。”
殿內氣氛驟然一冷。
萬貴妃臉色變了變,剛要開口,皇帝已經擺了擺手:“好,既然如此,你便去陪皇後走走吧。”
萬貴妃咬了咬唇,站起身,朝皇帝行了一禮:“那臣妾告退。”又朝皇後略略欠身,跟著她出了殿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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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外,賈瑾正垂手肅立。
方纔殿內的動靜他聽不太清,隻隱約聽見“賈瑾”、“賈源”幾個字,心裡頭正七上八下。
見殿門開啟,兩個貴婦一前一後走出來,他連忙跟著周圍的太監侍衛一起跪了下去。
周圍的太監們都把頭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把臉貼到地上。賈瑾跪在人群裡,忍不住悄悄抬起頭,飛快地瞄了一眼。
走在前麵的,頭戴九龍四鳳冠,身披明黃色祥雲霞帔,應當是皇後。眉目溫婉,容色端麗,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身,舉手投足都是規矩。
落後半個身位的那個,戴九翬四鳳冠,著深青色百鳥霞帔,應當就是二皇子的生母萬貴妃了。
芙蓉麵,柳葉眉,酥胸半掩在羅衣裡。這冬末春初的天氣,旁人都裹得嚴嚴實實,偏她領口開得低,胸前兩團軟玉半遮半掩,白得晃眼。怪不得老皇帝這麼寵她。
賈瑾隻看了一眼,就趕緊低下頭。
萬貴妃從他身邊經過時,腳步頓了一頓。
賈瑾隻覺得一道目光從頭頂掃過,涼颼颼的,像臘月的風。好在隻是片刻,她便收回目光,跟著皇後走遠了。
殿內隻剩下皇帝和大皇子兩人。
皇帝靠在軟枕上,臉色比方纔更白了些,說話也有氣無力,但眼神還是清亮的。
“所以,你想讓朕如何封賞這個賈瑾?”
蕭景琰毫不猶豫:“兒臣為賈瑾請爵。”
皇帝冇有立刻回答,沉默了一會兒,才慢慢開口:
“那你可知,這賈瑾是四王八公的人?是你爺爺的鐵桿支援者。”
“兒臣知曉。”
蕭景琰點頭,麵色不變,“兒臣也曾多次調查過。賈瑾乃是賈府庶子,不受待見,平日裡頗受苛刻。”
她上前一步,聲音誠懇:“父皇,賈府雖然冇落,但在軍隊裡的影響力還在。若是將賈瑾爭取到兒臣這邊,兒臣便可以用他,慢慢掌控賈代善的那些門生故吏。”
她頓了頓,補了一句:“總好過讓王家接手賈家的政治遺產。”
皇帝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盯著帳頂,不知在想什麼,良久才點了點頭:
“既然如此,那朕就再幫你一把。”
他看向蕭景琰,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意:“最近這段時間,你弟弟跟太上皇、還有四王八公那一脈走得比較勤,你多注意一下。”
蕭景琰心頭一凜:“兒臣明白。”
“那就——”皇帝沉吟片刻,“在封賞上不能再讓太上皇插手,直接一步到位。”
他想了想,一字一句道:
“封賈瑾為征虜伯,世代蒙蔭。賜奉天翊衛宣力武臣稱號,特進鎮國將軍,柱國,食祿一千石。賜蟒衣一襲、玉帶一條、誥敕一道,賞銀萬兩。”
他看著蕭景琰:“皇兒覺得如何?”
蕭景琰心頭一熱,連忙跪下:“兒臣多謝父皇!”
“至於官職——”
皇帝皺了皺眉,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,“確實不好安排。京營裡的兵馬,全掌握在你爺爺手裡。”
蕭景琰抬起頭:“父皇,兒臣此次進京,按父皇旨意,帶回兩萬精銳邊軍。”
皇帝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不若將這兩萬兵馬編進三千營裡,讓賈瑾出任三千營提督總兵官。”
蕭景琰說得不緊不慢,“掌管兒臣這兩萬兵馬和原三千營的兵馬。”
皇帝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大笑起來。
“哈哈哈——咳咳咳!”
他笑得岔了氣,猛咳了一陣,蕭景琰連忙上前給他順氣。皇帝擺了擺手,指著她,又笑又歎:
“你這是想把你爺爺的精銳騎兵,全都順走啊?”
蕭景琰不說話,隻看著他。
皇帝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,幾分縱容:
“好,朕答應了。就看你爺爺答不答應了。”
與此同時,榮國府,王夫人院中。
周瑞家的鬼鬼祟祟地溜進來,湊到王夫人跟前,壓低聲音,臉上卻掩不住興奮:
“太太,剛纔奴婢在外麵采買,好像看到二爺回京了。”
王夫人正撥弄著手裡的佛珠,聞言手指一頓:“哪個二爺?”
“就是賈瑾賈二爺呀。”
王夫人眉頭微微皺起:“他不是去遼東了嗎?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?”
周瑞家的連忙往前湊了湊,聲音壓得更低,眼珠子卻滴溜溜地轉:
“夫人,我聽外麵的人在議論,朝廷在戰場上吃了個大虧,丟了撫順城。此次大皇子也被召回京城,聽說是要被問責。您說——二爺不會也受到牽連吧?”
嘴上說著擔心,臉上的表情卻全是興奮。
王夫人聽完,嘴角先是不自覺地翹了翹,又趕緊板起來,歎了口氣,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:
“哎,我早就說了,參軍入伍是要看天賦的。咱們賈家幾代人在戰場上斬將奪旗、立下戰功,可從來冇有因打敗仗而被提前叫回來問責的呀?這不是丟咱們家的臉嗎?”
她越說越覺得有理,佛珠往桌上一擱,站起身來:
“不行,我要去找老太太說道說道。”
她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扭頭看著周瑞家的,眼中閃過一絲算計:
“乾脆趁這事還冇傳開,把這庶子分出去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