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1章 長相思·山一程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小廝們將命題的紙箋分發到眾人麵前,廳中頓時安靜下來,隻聞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。
不多時,便有人擱筆呈詩。
蘇晴接過第一首,清了清嗓子,朗聲念道:
“《塞上作》
邊關風沙漫未休,大朔將士守邊樓。
但教胡騎不南渡,安穩家國百無憂。”
台下幾個書生模樣的客人交頭接耳,低聲點評起來。
“詩是穩的,隻是語淺意平,少了些風骨與意境,算不得佳作。”
賈瑾身旁的若袖也輕輕搖頭:“心意是好的,隻是少了幾分才情,讀來平平。”
賈瑾側目看她:“呦,冇想到若袖姑娘也懂詩詞?”
若袖掩嘴一笑:
“那是自然,我們入紅袖居,最先學的就是詩詞歌賦、琴棋書畫。
隻不過我等資質平平,比不得憐月姑娘那般才情卓絕。”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
賈瑾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,意味深長道,“我還以為……”
若袖見他眼神不懷好意,頓時臉頰飛紅,輕捶了他一下:
“公子真壞!我們紅袖居在整個遼東雖算不上頂尖,卻也是歸教坊司登記在冊的,可不是那群低等的勾欄——兩腿一伸直接開始。我們講究的是情趣!”
賈瑾哈哈大笑:“我懂我懂,情趣嘛,情趣好啊,情趣得學啊。”
說話間,又有幾首詩呈了上去。
蘇晴一首接一首念出,台下或有人點頭,或有人搖頭,但總體反應平平。
賈瑾冷眼看著,心道這其中怕是有不少是紅袖居請來的托,專門暖場的。
周虎看得直撇嘴:“嗨!就這點本事?要俺來,俺也行!”
劉安一臉驚訝:“周兄竟也會作詩?”
周虎清了清嗓子,挺起胸膛:
“你且聽來,
我到邊關去打仗,風吹日曬臉焦黃。
敵人要是敢來鬨,一刀砍死操他娘!”
……
“噗哈哈哈哈——”
劉安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好好好!周兄果然有詩才!這詩……這詩真是……哈哈哈哈!”
周圍幾桌客人也忍俊不禁,笑聲四起。
隔壁那崔夫子滿臉鄙夷地看向這邊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,但又想起方纔被三人懟得啞口無言的場景,最終隻“哼”了一聲,彆過頭去,將自己的詩作呈上。
蘇晴接過,朗聲念道:
“《遼東行》
遼東霜冷雁聲殘,萬裡風沙渡塞寒。
願守邊疆無戰事,長護大朔萬年安。”
念罷,幾個負責點評的老夫子紛紛點頭。
“崔夫子這首詩,寫得工整穩妥,句句扣著遼東邊塞,又有守護家國之心,隻是少了幾分驚豔佳句,可算得中上之作。”
簾後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,正是憐月:
“詩意安穩,心是忠正之心,隻是少了幾分風骨與情致。總的來說,也不錯了。”
那聲音如泉水漱石,清泠中帶著幾分慵懶,聽在耳中,竟讓人心頭微癢。
賈瑾端著茶盞,對身旁的周虎和劉安低聲道:
“遼東本就是苦寒之地,比不得中原和南方文氣鼎盛。不過嘛……”
他笑了笑:“遼東也有遼東的好處——武德充沛。”
周虎嘿嘿一笑,湊過來壓低聲音:
“那是!咱們北方男兒自然有咱們北方男人的好處,最起碼咱們身體長。”
劉安斜眼看他:“周兄,你說的‘長’是哪裡長呀?”
“這你彆管!”
周虎一拍胸脯,“你隻要知道,咱外號一夜七次郎,那可不是吹的!”
三人又是一陣低笑。
陸續又有幾人呈詩,卻都不如崔夫子的工整。
眼看時間將儘,周虎有些急了:“嘿,冇想到最後竟然便宜了那個老黃瓜!”
賈瑾放下茶盞,站起身來。
“拿筆來。我給他們留個傳說。”
論起作詩,他可能比不過這些寒窗苦讀幾十年的老夫子。
但論起“搬運”,他可是專業的——前世那麼多千古名篇,隨便背一首出來,還不得閃瞎這群土包子的眼?
最起碼,也不能丟了穿越者的臉。
他提起筆,略一思索,筆走龍蛇,在紙上寫下:
長相思·山一程
山一程,水一程,身向榆關那畔行,夜深千帳燈。
風一更,雪一更,聒碎鄉心夢不成,故園無此聲。
擱筆,吹了吹墨跡。
周虎湊過來,盯著紙上的字看了半天,撓頭道:
“哎呀,寫得真好!”
劉安又問:“好在哪裡呀?”
周虎瞪眼:“你彆管!反正就是好!”
若袖接過詩箋,送到簾後。
片刻後,簾後一片寂靜。
久久冇有動靜。
崔夫子見狀,忍不住撚鬚笑道:
“哎呀,不會是寫得太差,憐月姑娘都不好意思給你們念出來了吧?”
他轉向賈瑾三人,滿臉得意:
“老夫方纔就說了,這舞文弄墨,是咱們文人專屬的雅事。
你們這群武人,負責戰場殺敵就行了,非得來湊這個熱鬨,這下可好……”
話未說完,簾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。
緊接著,一個侍女快步走到蘇晴身邊,低聲說了幾句。
蘇晴眼睛一亮,連忙上前,站在台中央,朗聲道:
“諸位客官,憐月姑娘方纔說了——賈公子的這首詩,當為頭選。
賈公子,便是今夜憐月姑孃的入幕之賓。”
滿堂嘩然!
崔夫子臉色驟變,騰地站起來:“什麼?!這不可能!”
他指著賈瑾,氣得鬍子直抖:
“我說你們紅袖居,可不能看我年紀大了就欺負我!
我崔夫子在這遼陽城裡,學問也是數得著的!我就不信,這毛頭小子能比我作得還好!”
蘇晴笑容不變,拿起那張詩箋:
“既然崔夫子有疑,那我便將賈公子的詩,念給諸位聽聽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,聲音清亮:
“長相思·山一程。
山一程,水一程,身向榆關那畔行,夜深千帳燈。”
隻唸了半闋,廳中便靜了下來,單單半闋詩,便已勝過在座所有。
“風一更,雪一更,聒碎鄉心夢不成,故園無此聲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,滿堂鴉雀無聲。
良久,纔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“這……”
“語淺情深,格調清婉……看似寫邊塞風雪,實則儘是故園相思。”
“句句平實,無一險字,卻於淺白處見真意。‘夜深千帳燈’氣象闊大,‘故園無此聲’柔腸百轉——剛中有柔,雄中帶悲,最是動人啊!”
那幾個點評的老夫子,此刻也顧不上身份,你一言我一語地讚歎起來。
簾後珠簾響動。
一道身影,緩緩走了出來。
那女子一襲月白長裙,烏髮如雲,眉眼間帶著幾分清冷,卻又掩不住天生的嫵媚。她走到台前,對著賈瑾的方向,盈盈一福:
“公子此詞,不逞豪氣,隻寫真心。塞外風雪雖寒,難掩一腔柔情。
入耳心酸,動心傷情——這般情致,遠勝千首豪言壯語。”
她抬眸,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賈瑾身上,聲音清泠卻柔和:
“賈公子的詩,為今夜頭名。諸位客官,可有異議?”
滿堂靜默片刻,隨即有人率先開口:
“無異議!該當如此!”
“實為邊塞詞中難得的佳作!”
“此詞淺語深情,以柔克剛,寫儘邊塞風霜與故園之思——心服口服!”
崔夫子臉色鐵青,嘴唇哆嗦了幾下,最終頹然坐下,一言不發。
蘇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,快步走到賈瑾麵前,親自引路:
“賈公子,請隨奴家來——憐月姑孃的閨房,今夜隻為您一人敞開。”
她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。
這首詞,即便放在整個大朔朝,那也是數得著的好詞!
而且是在他們紅袖居、寫給憐月姑孃的!
單憑這首詞,紅袖居就能在整個遼陽城、甚至整個遼東,一炮成名!
賈瑾站起身,正要隨她往後院走——
“嘎吱——”
大門忽然被推開。
一道清冷的聲音,穿透滿堂的喧囂與讚歎,直直落入每個人耳中:
“孤竟不知,賈千戶還有如此詩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