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章 柴房風波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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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禾剛從屋裡出來,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簾子一掀,一個臉蛋凍得通紅的小丫鬟跑了進來,正是粗使丫鬟小桃。
“小禾姐姐!”
小桃帶著哭腔,“柴房……柴房不給咱們炭!我去領今日的份例,那個管秤的趙二狗讓我滾!”
小禾臉色一沉,柳眉倒豎:“你冇跟他們說,我們是來領今日例份的?”
“說了!可趙二狗說,咱們院前幾日領超了,賬對不上,要從往後每日的份例裡扣!”
“這群狗仗人勢的東西!”
小禾氣得咬牙
“把筐給我,我親自去會會他們!”
“不用了。”
裡間門吱呀一聲開啟。賈瑾穿著一身半舊的靛青棉袍走了出來,頭髮還帶著沐浴後的濕氣,隨意用一根木簪綰著。
他臉色紅潤,眼神清亮,與幾日前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“二爺……”小禾和小桃都愣住了。
“我親自去。”
他接過小禾手裡的空筐,掂了掂,抬腳便往外走。
小禾連忙跟上。
柴房位於榮國府西角,是個兩進的大院子。外頭空地上堆著些雜炭、柴火,幾個粗使仆役正忙忙碌碌地搬運、分裝。
雖是寒冬,這些人卻乾得滿頭大汗,嗬出的白氣在冷風裡一吹就散。
賈瑾主仆二人一出現,院子裡嘈雜的聲音靜了靜。
幾個正抬著簍筐的下人瞥見賈瑾,動作頓了頓,敷衍地躬了躬身,嘴裡含糊地喊了聲“二爺來了”,便又自顧自忙活去了,眼神裡藏著不易察覺的輕視。
賈瑾也不理會,徑直走到簷下,揚聲問道:
“趙栓呢?”
趙栓是柴房的管事,也是榮國府的家生子,在柴房這油水豐厚的地方經營了十幾年,上下打點得妥妥帖帖,平日裡便是對著不得勢的主子,也常有怠慢。
裡頭一陣窸窣,半晌,一個穿著藏青色綢麵棉襖、頭戴瓜皮小帽的中年男人掀簾子走了出來。
他身材微胖,麪糰團的臉,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著,看到賈瑾,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,隨即堆起笑臉,打了個千兒:
“給二爺請安。這天寒地凍的,二爺怎麼親自來了?有什麼事,打發個丫頭來說一聲就是了。”
賈瑾將手裡的空筐往地上一放,發出“哐當”一聲輕響。
“方纔我院裡的小桃來領今日的炭,為何不給?”
趙栓臉上笑容不變,眼神卻隱晦地朝柴房裡間瞥了一眼,隨即歎口氣,做出為難的樣子:
“好叫二爺知曉,不是奴纔不給,實在是……前些日子,二爺院裡的炭,怕是領超了些。
當時經手發放的小子年紀輕,臉皮薄,不敢多問,就讓拿走了。
昨日核賬,對不上數,還是奴才們自己掏腰包把這窟窿填上的呢。”
他攤了攤手,語氣帶著刻意的委屈:
“想來二爺……定是不肯認這個賬的。冇法子,就隻能從每日的例份裡頭慢慢扣了。
還請二爺可憐可憐我們這些做下人的,如今管發放的那小子,連飯都吃不飽了。”
院子裡其他乾活的下人,看似忙碌,實則都豎著耳朵聽著這邊的動靜,有幾個嘴角已經撇了起來。
賈瑾靜靜地聽完,忽然輕輕“哦?”了一聲。
“既然如此,”
他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。
“那就把賬本拿出來,咱們對對賬。每日取多取少,領炭的人畫押按手印,一筆筆總該記得清楚。若真是我院裡多領了,該補多少,我一文錢不少你的。”
趙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哪有什麼賬本?剋扣不受寵主子的份例,中飽私囊,是柴房心照不宣的“慣例”。
賬目自然是糊塗賬,手印更是從未按過。他本是欺賈瑾年輕、不得寵又剛病癒,想糊弄過去,哪想到對方一開口就要查賬?
“這……這個……”
趙栓支支吾吾,額角滲出細汗,眼神不住地往柴房裡瞟。
就在這時,柴房的門簾再次被掀開,一個穿著體麵、頭戴銀簪的婆子走了出來,正是周瑞家的。
她臉上帶著慣常的、居高臨下的笑,瞥了賈瑾一眼,卻冇像往常那樣隻當冇看見,反而慢悠悠開口:
“哎喲,二爺怎麼在這兒跟下人們置氣?他們都是些下賤胚子,賺點辛苦錢不容易。
既然二爺院裡的炭不夠使,回頭我把我那兒太太賞的炭,勻一些給二爺送去就是了,二爺儘管拿去用,何苦為難他們?”
這話說得漂亮,卻把“剋扣”說成了“二爺不夠用”,把賈瑾討要份例說成了“為難下人”,更隱隱點出她背後是王夫人。
賈瑾轉過臉,目光落在周瑞家的身上,忽然冷笑一聲:
“什麼時候,奴婢見到主子,連禮都不用行了?”
周瑞家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,繼而漲得通紅。
她在王夫人身邊得臉,在府裡橫著走慣了,莫說一個庶子,就是一些不得勢的奶奶姑娘,見了她也客氣三分。何時被人當眾如此質問過?
周圍的目光齊刷刷射過來,帶著驚訝、好奇,甚至有一絲看好戲的興奮。
周瑞家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,終究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太過放肆。
她強壓下怒火,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,屈了屈膝:
“給二爺請安。都怪老奴糊塗了,眼裡隻看見二爺動氣,急著勸和,竟忘了規矩,還請二爺莫怪。”
賈瑾卻冇接她的話茬,彷彿她不存在一般,重新看向冷汗涔涔的趙栓,語氣依舊平靜:
“我且問你,那賬本,你到底拿不拿得出來?”
趙栓被周瑞家的一打岔,原本有些慌亂的心又定了定,覺得有二太太身邊的人在,這不受寵的庶子還能翻天不成?
他看了一眼周瑞家的,見她雖然行了禮,臉色卻陰沉得可怕,膽子又壯了些,梗著脖子道:
“二爺……二爺這是仗勢欺人,非要逼死我們這些奴才嗎?賬目繁雜,一時半會兒……”
“啪——!”
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,打斷了趙栓的話。
所有人都冇看清賈瑾是怎麼動的,隻覺眼前一花,趙栓整個人就像個破麻袋似的,原地轉了三個圈,“噗通”一聲摔在地上。
等他暈頭轉向地停下,右臉已肉眼可見地高高腫起,像個發麪饅頭,鼻血長流,滴滴答答落在前襟上。
院子裡死一般寂靜。隻有寒風颳過屋簷的嗚咽聲。
賈瑾緩緩收回手,彷彿隻是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。
他俯視著地上癱軟如泥、捂著臉呻吟的趙栓,聲音陡然轉厲,帶著一股凜然的威勢:
“紅羅炭市價一斤不過十文!我院裡每日定額二十斤,可這些時日加起來,你們給足過十斤冇有?!”
他目光如電,掃過院子裡一個個噤若寒蟬的下人。
“我賈瑾再是不濟,也是榮國府正正經經的主子!你們權力再大,也是賈家的奴婢!
今日我就是打死這個欺主昧上的狗奴才,最多也不過受一頓家法斥責!你們誰想試試?!”
冇人敢吭聲。幾個剛纔還麵露輕視的仆役,此刻都深深低下頭,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衣領裡。
那清脆的耳光聲和趙栓的慘狀,徹底鎮住了他們。
賈瑾隨手指向旁邊一個嚇得臉色發白、捧著賬冊的小廝:
“你,按我院裡每日二十斤紅羅炭的例份,把今日的炭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,給我取來。”
“是、是是!二爺!小的這就去!這就去!”
那小廝如夢初醒,連滾爬爬衝進裡間,不多時,便提著一筐碼得整整齊齊、烏黑髮亮的紅羅炭出來,小心翼翼地放在賈瑾腳邊。
賈瑾瞥了一眼,對身後猶自處於震驚中的小禾道:
“提著,回去。”
小禾一個激靈,連忙上前提起那沉甸甸的炭筐。
賈瑾不再看地上癱著的趙栓,也不再看臉色鐵青、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的周瑞家的,轉身,拂袖而去。
柴房的風波,像一滴冷水濺進滾油,瞬間在榮國府沉寂的深宅大院裡炸開。
榮禧堂。
氣氛卻是截然不同的凝重。
周瑞家的一路抹著眼淚,扭著身子進來,一見到端坐在炕上、正撥弄著佛珠的王夫人,便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未語淚先流:
“太太!太太您可要為奴才們做主啊!”
她一把鼻涕一把淚,將柴房的事顛來倒去、添枝加葉地說了一遍。
在她嘴裡,賈瑾成了蠻橫跋扈、無理取鬨的煞星,趙栓成了無辜受辱、忠心耿耿的苦主,她自己則成了仗義執言反遭羞辱的可憐人。
“……那瑾爺,瞪著眼睛,指著奴婢的鼻子罵,說奴婢是趙栓的靠山!
還說……還說太太您治家不嚴,縱得奴才們無法無天,才讓他一個正經主子連炭火都用不上!
奴婢不過勸了一句,他就喊打喊殺,那趙栓,如今還癱在柴房地上起不來身呢!
滿府的奴才都看見了,這要是傳出去,咱們榮國府的臉麵往哪兒擱?往後還有誰把主子當主子,把規矩當規矩?”
王夫人撥弄佛珠的手指早已停下,指節捏得發白。她素日裡吃齋唸佛,麵上總帶著幾分慈和,此刻卻麵沉如水,眼底閃爍著尖利冰冷的光。
賈瑾!一個庶出的孽障!
竟敢如此囂張!打狗還要看主人,他這分明是打給她這個嫡母看的!還有那番“治家不嚴”的話,更是直戳她的肺管子!
“好……好個無法無天的東西!”
王夫人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,聲音尖細刺耳,猛地將手邊炕幾上的定窯白瓷茶盞拂落在地!
“哐啷——!”
精緻的茶盞摔得粉碎,溫熱的茶水濺濕了昂貴的波斯地毯,也嚇得周瑞家的渾身一哆嗦,跪得更低了。
“不過是個姨娘生的庶子,平日裡我念著他冇了生母,多有寬容,他倒蹬鼻子上臉,真以為這府裡冇人管得了他了?”
王夫人胸口劇烈起伏,氣得渾身發顫,“敢對管事動手,敢編排主母,敢攪得家宅不寧!反了!真是反了天了!”
周瑞家的見火候已到,忙順著杆子往上爬:
“太太息怒!為這等人生氣不值當!隻是……那趙栓確實傷得不輕,滿府的眼睛都看著呢。
若是不重重懲治,隻怕往後奴才們都有樣學樣,這府裡的規矩,可就真立不起來了!”
王夫人閉了閉眼,深吸幾口氣,再睜開時,眼裡已是一片冰冷的決斷。
“懲治?自然要懲治!”
她聲音陰沉,“去,傳我的話:賈瑾行為不端,目無尊長,即日起禁足在佛堂抄寫經書。”!
他這個月的月例銀子,全數扣下,給趙栓作湯藥費!”
她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絲刻毒的弧度:“還有,去前頭書房,把今日之事,原原本本稟告老爺!
就說賈瑾不顧體統,行為不端,毆打管事,狂悖無禮,失了咱們賈府詩禮傳家的門風!老爺最重規矩體統,聽到這等事,定不會輕饒!”
周瑞家的心中暗喜。
這寒冬臘月的,賈瑾本就是大病初癒,再在佛堂裡凍上幾日,定能叫他吃足了苦頭。
連忙磕頭應道:“是!奴才這就去辦!定叫老爺和太太消氣!”
王夫人獨自坐在炕上,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汙漬,眼神陰鷙。
一個庶子,也敢蹦躂?這次,定要讓你知道,什麼是嫡庶尊卑,什麼是這府裡真正的天!
與此同時,重重宮闕深處,皇宮崇元殿。
此處的氣氛,比榮國府榮禧堂更加壓抑百倍,那是關乎國運、兵戈與鮮血的沉重。
年邁的太上皇端坐在蟠龍寶座上,鬚髮皆白,不怒自威。
隻是此刻,他臉上籠罩著一層駭人的青氣,胸膛劇烈起伏,猛地將手中一疊奏摺狠狠摜向玉階之下!
“都給朕看清楚了!”
奏摺如雪片般散落,鋪滿了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麵。太上皇指著滿地狼藉,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發顫,迴盪在高闊的殿宇中:
“平日裡!一個個在私下裡,在朝堂上,拐彎抹角地嚼舌根!說朕薄待勳貴!說朕不念舊情!說朕該重用你們這些開國功臣之後!
好!朕聽了!燕破山,是你們聯名舉薦的!拍著胸脯跟朕保證,說他能文能武,通曉軍情,在軍中曆練多年,素有威望,堪當大任!”
他霍然起身,蒼老的手指劃過殿下黑壓壓跪倒一片的勳貴大臣:
“結果呢?!這就是你們給朕舉薦的‘大才’!輕敵冒進!貪功急進!整整八萬大軍!
八萬大朔兒郎!被他像趕羊一樣帶進北狄的包圍圈,葬送得乾乾淨淨!屍骨都未必能還鄉!”
“臣等萬死!陛下息怒!”殿下眾人以頭觸地,惶恐請罪,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嗡嗡作響。
一片死寂的請罪聲中,跪在前列的昌德侯忽然微微抬頭,沉聲開口:“陛下,燕破山貪功冒進,以致兵敗,確是該死。
然,據臣所知,當日燕破山率軍追擊敵寇時,征虜大將軍顧峰所率主力,就在其身後不足百裡之地!”
他頓了頓,聲音提高了幾分,帶著指控的意味:“可那顧峰,坐視燕破山部深陷重圍,卻不發一兵一卒救援!此為一罪!
事後,燕將軍浴血奮戰,僥倖突出重圍,那顧峰非但不予撫慰,反以‘貪功冒敵、不遵將令’之罪,擅自將其就地斬首!”
昌德侯重重叩首:“陛下!燕破山再有過錯,也是陛下欽命的山東總兵官,朝廷正二品的大員!
即便論罪當誅,也當押解回京,交由三法司會審定讞,昭示天下!
那顧峰手握王命旗牌不假,可他先是見死不救,後又專擅誅殺大將!這哪裡是行使職權?分明是專擅軍權,藐視君上!其心可誅!”
殿內氣氛更凝。不少勳貴暗中交換眼色。
太上皇沉著臉,緩緩坐回龍椅,手指摩挲著扶手上的龍首,半晌才道:“顧峰出京時,皇帝確實給過他王命旗牌,許他臨機專斷,先斬後奏之權。”
這時,另一名老牌勳貴、鎮國公之後牛繼宗也開口道:“陛下,燕破山兵敗後,其麾下殘部尚有萬餘精銳,如今已儘被顧峰收編。
加上他原本所統兵馬,如今顧峰手握北伐大軍近三十萬!皆乃我大朔百戰精銳!若其真有異心……”
他冇有說完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太上皇的臉色更加難看。北伐大軍,幾乎抽調了京營和九邊大半精銳。
燕破山那八萬人,是他能較為直接施加影響的“自己人”,如今全軍覆冇,剩下的兵馬,幾乎都掌握在皇帝提拔起來的將領,尤其是主帥顧峰手中。
“你們……有什麼法子?”
太上皇的聲音透著一股疲憊與森然。
牛繼宗與昌德侯對視一眼,昌德侯再次開口,聲音懇切:
“陛下,臣有一愚見。不若……從各家勳貴子弟中,遴選年輕有為、弓馬嫻熟、略通兵事者,以‘赴軍前效力,曆練才乾’為名,派往北伐軍中。
一來,可讓這些子弟增長見識,賺取軍功資曆,將來也好為國效力;二來……”
他壓低聲音:“也好就近觀顧峰及其麾下將領動向。三十萬大軍在外,朝廷總需有些耳目。此非不信任顧大將軍,實是為國綢繆,防患於未然。”
太上皇眯起眼睛,沉吟不語。殿內落針可聞,隻有銅漏滴滴答答的聲響。
良久,太上皇緩緩點頭:“也罷。就依此議。你們各自回去,從族中子弟、姻親子侄裡,好生揀選那等真正有才乾、有膽略的,報上名來。”
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殿下眾人,語氣加重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
“記住,是要能辦事、能撐場麵的!不是讓你們送些隻知吃喝玩樂的紈絝去混資曆、撈功勞!
屆時,朕會親自在禦苑校場設考,一一驗看!若是誰敢拿些臭魚爛蝦來充數,糊弄朕,休怪朕不顧往日情麵!”
“臣等遵旨!定當謹慎遴選,不負聖望!”眾勳貴心頭一凜,齊齊叩首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
一眾勳貴大臣躬身垂首,小心翼翼地退出崇元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