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章 接風宴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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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值之後,翊衛所幾個相熟的百戶便熱情地圍了上來。
領頭的周虎咧著大嘴笑道:
“千戶大人,今日您新官上任,弟兄們心裡頭高興!
特意在百花樓備了席麵,給您接風洗塵,聊表心意!還請大人務必賞光,移步同樂!”
賈瑾看著眼前這群五大三粗、滿臉期待的漢子,心裡明白這既是下屬的討好,也是觀察他這位新上司脾性、拉近關係的機會。
他本想矜持一下,樹立個嚴肅正派的初印象,便板著臉,一本正經地搖頭:
“這個……恐怕不妥。本官為人一向正派,那種地方……還是不去為妙。”
周虎一聽,連忙擺手:
“嗨!大人,您這話說的!咱們兄弟誰不正派啊?
咱們去百花樓,那是去……去幫扶那些無依無靠、需要溫暖的小娘子!
說書的都說了俠之大者,為國為民!咱這也是為國分憂,為民解難嘛!”
“……”
賈瑾被他這清奇的思路噎了一下,換了個理由。
“不行啊,我年紀尚小,去那種地方……不合適。”
周虎瞪圓了眼,“大人,我像您這麼大的時候,媳婦都娶了,娃娃都會打醬油了!”
“那……我好歹也算讀過幾天書,是半個讀書人,豈能……”
“靠!”
“大人!那種地方,就讀書人去的多。”
賈瑾被堵得啞口無言,周虎和其他幾個百戶趁機一擁而上,半是簇擁半是“架著”,嘻嘻哈哈地就把賈瑾“請”出了翊衛所,朝著百花樓方向而去。
華燈初上,百花樓前已是車水馬龍,絲竹之聲隱約可聞。
門口龜公滿臉堆笑,熟稔地招呼著各路賓客:
“呦!張公子!您可好久冇來了!小翠姑娘這兩天茶飯不思,就盼著您呢!”
“李老爺,您裡邊請!小桃紅早就在屋裡備好香茶,等著給您吹簫解悶呢!”
正招呼著,眼尖的花娘瞥見了走來的賈瑾一行人。
她眼睛一亮,如今的賈瑾可不是上次那個寒酸七品小武官了!正五品翊衛千戶,簡在帝心,年少有為,武藝高強,前途無量!這可是必須巴結的“潛力股”!
她立刻扭動腰肢迎了上去,不著痕跡地將胸前的衣襟往下扯了扯,讓那兩座本就飽滿的雪峰更顯白膩誘人,幾乎要破衣而出。
走到賈瑾麵前,她未語先笑,聲音又甜又糯:
“哎喲!這不是賈二爺嗎?您可是貴腳踏賤地,好久冇來光顧了!
我們家如煙姑娘啊,這段時間可一直唸叨著公子您呢,說公子英武不凡,讓她好生掛念~~”
賈瑾停下腳步,似笑非笑地看著她,忽然手臂一伸,將花娘那豐腴柔軟的腰肢攬入懷中,低頭在她頸間深深一嗅,一股濃鬱的脂粉香氣撲麵而來。
他貼著花孃的耳朵,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曖昧聲音說道:
“如煙姑娘?青澀的小丫頭有什麼意思?
相比起來,本官還是更喜歡花娘你這樣成熟又有風情的,就像那熟透了的水蜜桃……肥嫩多汁,最是懂得伺候人。”
花娘被他大膽的舉動和露骨的話語弄得身子一軟,臉上飛起紅霞,卻故作嬌嗔地拍掉他不安分的手:
“二爺~您可真壞!淨拿奴家取笑!既然二爺喜歡……那,那一會兒奴家去雅間裡,親自給二爺敬酒賠罪,可好?”
“哈哈,好!那本官可就等著了!”
賈瑾朗聲大笑,放開她,帶著一臉呆滯的周虎等人,熟門熟路地朝二樓雅間走去。
直到走進雅間,周虎才合上差點驚掉的下巴,湊到賈瑾身邊,壓低聲音,滿臉不可思議:“大、大人……您剛纔不是說……您是正經人嗎?”
賈瑾斜睨他一眼,理直氣壯:“是啊,正因為我是正經人,才更要救苦救難!我不來,你不來,那些無依無靠的小娘子們誰來幫扶?豈不是要餓肚子?”
“……那您還說您年紀小?”
“年紀小才更需要出來見見世麵,長長見識啊!不然以後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!”
“……您還說您是讀書人!”
“讀書人怎麼了?自古才子佳人,佳話美談!你懂不懂啊?”
賈瑾一臉“你冇文化”的表情看著周虎。
周虎張了張嘴,徹底啞火,隻能豎起大拇指,發自肺腑地歎服:“高!大人,實在是高!卑職服了!”
眾百戶聞言,鬨堂大笑,氣氛頓時輕鬆熱絡起來。
百花樓作為京城頂尖的青樓,雅間佈置得極為講究。
熏香是清雅的梨花香,桌椅皆是上好的花梨木,牆上掛著名家字畫,案上擺著時鮮花果、精緻點心。
幾個穿著素雅衣裙的侍女悄無聲息地進來,添茶倒水,姿態嫻靜。
賈瑾看著周虎、劉安這幾個平時舞刀弄槍的粗豪漢子,此刻卻正襟危坐,試圖擺出一副文人雅士聆聽絲竹的模樣,著實有些滑稽。
他忍不住笑道:“行了行了,諸位同僚不必如此拘謹。我賈瑾是什麼讀書種子?
不過認得幾個字罷了!若是真愛讀書,家裡早送我去考科舉了,何必來當這個武夫?”
他揮揮手,對侍立一旁的侍女道:
“不用上茶了!直接上酒!要烈酒!再弄些好肉好菜來!咱們兄弟今日不醉不歸!”
“得嘞!”
周虎第一個拍案叫好,如釋重負,
“俺就說嘛!千戶大人武藝超群,定是豪爽痛快的性子!
可劉安這廝非說大人出身國公府,定是斯文講究,讓俺們都裝得像鵪鶉似的!”
眾人又是一陣大笑。劉安被點了名,麪皮微紅,哼道:
“你這莽漢,懂什麼禮數!”
說話間,酒菜流水般送了上來,皆是珍饈美味。
眾人放開懷抱,大碗喝酒,大塊吃肉,氣氛很快熾烈起來。
賈瑾喝了一口酒,問旁邊的侍女:
“如煙姑娘今晚可有空?”
侍女恭敬答道:“回大人,如煙姑娘今晚已有客人相陪。”
“哦,那便罷了。”
賈瑾不甚在意,“隨便叫個會唱曲的來,給弟兄們助助興。”
“是,大人。您看晚棠姑娘如何?她的曲子最是清雅動人。”
“行,就她吧。”
不多時,雅間門扉被輕輕推開,一股清淺幽雅的香氣先飄了進來,似蘭似芷,又隱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暖,並不豔俗。
緊接著,一位身著月白襦裙、外罩淡青紗衣的女子款步而入。
她身姿窈窕如風拂細柳,纖腰不盈一握,行走間裙裾微動,弱不勝衣。
抬眼看時,隻見她眉如遠山含黛,目似秋水橫波,長長的睫羽垂下時帶著幾分朦朧柔意,抬眼間卻清豔逼人。
肌膚瑩白如玉,鬢邊斜簪一朵淺粉色海棠絹花,更襯得人比花嬌,清麗絕俗。
她行至眾人麵前,斂衽屈膝,姿態溫婉得體,聲音清冷婉轉,如珠落玉盤:
“晚棠見過各位大人,給各位大人請安。”
賈瑾打量著她,問道:“晚棠姑娘都會唱些什麼曲子?”
晚棠微微垂首,輕聲細語:“眼下時興的幾支詞牌,如《浣溪沙》、《雨霖鈴》、《臨江仙》等,奴家都會一些。”
賈瑾看了看旁邊已經聽得有些茫然的周虎等人,決定還是直白點:
“這些文縐縐的,怕我這幾位兄弟聽不懂。你會唱《十八摸》嗎?”
晚棠聞言,俏臉“唰”地染上紅霞,一直紅到耳根,連頸子都泛起了粉色。
她慌忙搖頭,聲音帶著一絲窘迫:“回、回大人……奴家是清倌人,隻賣藝不賣身的……那些俚俗小調,是、是不會唱的。”
賈瑾心道:我信你個鬼,清倌人你臉紅成這樣?分明是懂的。
晚棠頓了頓,又道:“若大人們不嫌,奴家為各位大人唱一曲《摸魚兒》可好?”
周虎一聽“摸魚兒”三個字,眼睛頓時亮了,急忙道:
“好!這個好!大人,就聽這個!”
賈瑾無奈地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:“行,那就唱《摸魚兒》吧。”
晚棠再次斂衽施禮,移步至窗邊琴案前坐下。
纖纖玉指輕撥琴絃,除錯了幾個音,瑩白指尖在燭光下泛著柔潤光澤。
她坐姿端正,側影窈窕,纖腰因坐姿微側更顯楚楚動人。
琴音淙淙而起,她朱唇輕啟,清越婉轉的歌聲隨之流淌:
“問世間,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許?
天南地北雙飛客,老翅幾回寒暑。
歡樂趣,離彆苦,就中更有癡兒女。
……”
歌聲哀婉纏綿,將詞中那生死相許的深情與大雁殉情的悲愴演繹得淋漓儘致。
一曲終了,餘音嫋嫋,繞梁不絕。晚棠垂手斂袖,靜靜等待。
雅間內一時靜默。半晌,周虎捅了捅旁邊的劉安,一臉困惑地小聲嘀咕:
“劉哥,這……這《摸魚兒》……怎麼跟我想的不太一樣呢?光聽見‘魚兒’了,冇聽見‘摸’啊?”
賈瑾剛喝下去的一口酒差點噴出來,強忍著笑意解釋道:
“周百戶有所不知,此《摸魚兒》乃是金元時期大詞人元好問的《雁丘詞》,是正經的詞牌名,詠的是大雁殉情的至真之情,可不是市井間那些俚俗小調。”
見周虎依舊一臉“不明覺厲”的茫然,賈瑾隻好用最直白的話總結:
“簡單來說,這曲子唱的是……愛情,堅貞不渝的那種。”
“哦!愛情啊!”周虎恍然大悟,一拍大腿,“愛情好!愛情得聽!唱得好!賞!”
眾人又是一陣鬨笑,氣氛越發歡騰。
晚棠也抿嘴輕笑,繼續撫琴伴奏。雅間內推杯換盞,劃拳行令,好不熱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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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大皇子府中。
大皇子蕭景琰處理完今日的公文,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,信步走出書房。
晚風帶著寒意,卻讓他精神一振。忽然想起今日新來的翊衛千戶賈瑾,也不知他在所裡安置得如何,是否習慣。
左右無事,蕭景琰便換了身常服,隻帶了兩個貼身侍衛,朝著二進東側的翊衛千戶署走去。
到了署衙,隻見燈火通明,卻比平日安靜許多。
當值的百戶沈毅見到大皇子突然駕臨,嚇了一跳,連忙上前行禮。
“免禮。”
蕭景琰擺擺手,目光掃過有些空蕩的署衙,隨口問道,“賈千戶呢?還有周虎、劉安他們幾個,怎麼都不在?”
沈毅心中一緊,硬著頭皮回道:
“回稟殿下,今日是賈千戶第一日到任,周百戶他們……特意為賈千戶準備了接風宴,此刻應是在外頭……”
蕭景琰臉上原本帶著的淡淡笑意更溫和了些,點頭道:
“哦?接風宴?確實該如此。賈千戶初來乍到,同僚之間理應親近。他們去了何處?酒樓還是……”
沈毅額角滲出細汗,支支吾吾,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蕭景琰見他神色有異,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,語氣微沉:
“怎麼?不方便告訴本殿?”
沈毅嚇得一哆嗦,再不敢隱瞞,噗通跪倒:
“殿下恕罪!卑職……卑職聽說,周百戶他們,是……是去了百花樓……”
“百花樓?” 蕭景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。
刹那間,他臉上殘餘的那點溫和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。隻是那雙眼睛,微微眯起,眼底彷彿有寒冰在凝結。
他緩緩地、一字一頓地說道:
“百花樓……好啊,真是個好地方。給我的翊衛千戶接風,選在百花樓……”
他忽地冷笑一聲,那笑聲讓跪在地上的沈毅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“走。”
蕭景琰轉身,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棱,“沈毅,帶路。本殿也去百花樓,好好給我這位……得力千戶,接、接、風。”
最後三個字,他說得極慢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