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
“多謝水溶兄指點。”宋輝瑜拱手，神色真誠。
“輝瑜老弟客氣了。”水溶擺擺手，神色卻並未放鬆，反而帶上幾分凝重，“不過，此事還有一重關節。賀秉文此人，可用，但不可全信。
他貪而猾，風往哪邊吹，他往哪邊倒。若我們給出的價碼不夠，或是忠順王那邊施加的壓力更大，他很可能倒戈，甚至反咬一口。
所以，打點賀秉文，需把握分寸，既要讓他動心，又不能讓他覺得我們非他不可。而且，動作要快，要在夏守忠下一次發難之前，將此事敲定。”
宋輝瑜點頭：“我明白。除了賀秉文這條路，我還想再做一手準備。”
“哦？”水溶看向他。
宋輝瑜身體微微前傾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卻字字清晰：“夏守忠不是要查‘逾製’嗎？那就讓他查。他查得越細越好。珊瑚已經整理了所有物料的來歷憑證、相關典籍記載，足以證明那些東西並無違製之處。
我會讓趙明哲明日帶上這些憑證，再去拜訪戴權一次，不是求情，而是‘請教’。將夏守忠質疑之處，以及王府的憑證，明明白白攤在戴權麵前，請他‘裁奪’。
戴權可以不管夏守忠刁難我們，但他不能不管夏守忠質疑這些‘有據可查’的東西是否‘逾製’。因為一旦鬧開，證明夏守忠是吹毛求疵、無理取鬧，那他這個總管內務府的大太監，也有失察之責，至少是禦下不嚴。”
水溶眼中露出讚許：“不錯。將難題拋回給戴權。他若想省事，就必須約束夏守忠。這是陽謀。”
“還有，”宋輝瑜繼續道，語氣平靜，卻透著一股冷意，“我讓雨薇備了兩份禮。一份厚的，明日讓趙明哲帶上，若夏守忠識趣，見好就收，這份禮便是辛苦錢，大家麵上好看。另一份更厚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水溶：“我聽聞，夏守忠在宮外有處宅子，養著幾個‘乾兒子’，還有他老家來的侄子，幫他打理一些產業，放些印子錢，做些不太乾淨的買賣。
他這侄子，似乎不太安分，在賭坊欠了不少銀子，前幾日還因為爭一個粉頭，與人毆鬥，被五城兵馬司的人拘了一夜，是夏守忠使了銀子才撈出來。”
水溶眉頭一挑：“輝瑜老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若他收了第一份禮，還不知足，非要揪著不放，或者收了禮，依舊陽奉陰違。”宋輝瑜端起已經微涼的茶，喝了一口，緩緩道，“那第二份禮，就不是給他的了。
我會讓人‘不小心’，將他侄子那些爛事，還有他放印子錢、強佔民田的些許證據，送到都察院某位禦史的案頭。不多，但足夠讓他喝一壺。至於那份更厚的禮，是給那位禦史的‘潤筆費’。”
水溶看著他，半晌，輕輕吐出一口氣，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，有驚訝，有欽佩，也有一絲瞭然。“輝瑜老弟……思慮周詳，進退有度。先禮後兵，明暗結合。夏守忠若聰明，就該知道見好就收。”
他搖了搖頭，“若他貪心不足，或是一心為忠順王賣命……那便是自尋死路了。都察院那幫禦史，正愁沒有彈劾的由頭。
一個太監的侄子犯事，或許動不了夏守忠根本，但足夠讓他焦頭爛額一陣子，絕不敢再在省親這件事上興風作浪。隻是，此事需做得隱秘，不能讓人抓住把柄，反說我們構陷。”
“自然。”宋輝瑜頷首，“那些事本就存在，我隻是讓人‘發現’而已。都察院那邊，我自有可靠的門路。夏守忠若乾凈，誰也動不了他。可惜，他並不幹凈。”
水溶撫掌輕嘆：“如此一來，此事可解矣。輝瑜老弟安排妥帖，我便放心了。隻是，賀秉文那邊，你打算如何接觸？此人滑不溜手，直接上門，恐難見效。”
宋輝瑜笑了笑，笑意卻有些冷：“直接上門自然不妥。我聽聞，賀秉文最好古玩，尤其嗜好前朝名家字畫。他府中養著個清客，姓吳，專替他搜羅此類物件。
明日，我會讓府中一個懂行的老管事，帶著一幅唐伯虎的《秋風紈扇圖》摹本，去拜訪這位吳先生。畫是前朝摹本，不算頂珍貴，但也是難得之物。
附上的禮單，會寫明是‘請教營造規製’的酬謝。賀秉文是聰明人，看到畫和禮單，自然明白我的意思。他若收下，便會有所動作。他若不收……”
“他若不收，你待如何？”水溶問。
“他若不收，”宋輝瑜語氣平淡，“那便是打定了主意要站在忠順王那邊，或者覺得我給的價碼不夠。那這份禮，連同夏守忠侄子的那些事，或許可以一併送到某位對賀郎中早有不滿的禦史手中。
內務府營造司郎中，管著皇家工程物料採買，這裡麵的油水……想必那位禦史，會很感興趣。”
水溶默然片刻，搖頭失笑：“輝瑜老弟啊輝瑜老弟，你這……真是算無遺策。賀秉文若知你後手，怕是寢食難安。如此一來，他多半會收下那幅畫，並且儘力將夏守忠按下去。
畢竟，對付夏守忠，對他有利；而得罪你，卻可能後患無窮。更何況，還有忠順王那邊的壓力，未必有你這邊的‘誠意’實在。”
“但願他識時務。”宋輝瑜道，站起身，“今日多謝水溶兄指點迷津。夜已深，我就不多叨擾了。”
水溶也起身相送，走到“洗石軒”門口，他忽然停下腳步，低聲道：“輝瑜老弟，有句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水溶兄但說無妨。”
“忠順王……畢竟是親王。此次他指使夏守忠發難，雖是小動作，卻也表明瞭他對你的態度。日後，恐怕類似之事不會少。你……需多加小心。”水溶語氣誠懇，帶著關切。
宋輝瑜望向軒外沉沉的夜色，遠處有零星燈火，在寒風中明滅不定。
他緩緩道：“多謝水溶兄提醒。我明白。樹欲靜而風不止。有些事，不是我想避，就能避開的。既然避不開，那便迎上去。他做初一，我做十五。隻看誰，更能沉得住氣，更有手段罷了。”
他轉身，對水溶拱手一禮：“今夜之情，宋輝瑜銘記於心。告辭。”
“輝瑜老弟慢走。”水溶還禮，目送宋輝瑜的身影在管事提著的燈籠引導下，漸漸消失在竹林小徑盡頭，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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