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定不會善罷甘休
秦可卿緊繃的身體驟然鬆懈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猛地向後倒去,靠在床柱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眼淚終於控製不住,奪眶而出,沿著蒼白冰涼的臉頰滑落。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極致的屈辱、憤怒和悲涼。
這就是她的丈夫,她名義上的天。醉酒闖入,口出汙言,毆打婢女,甚至想對她用強……最後,卻被一隻小貂抓傷,狼狽逃竄。
多麼可笑,又可悲。
“奶奶!您沒事吧?奶奶!”瑞珠撲到床邊,看著秦可卿麵無人色、淚流滿麵的樣子,嚇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雪玉貂雪兒從梳妝台上跳下來,輕盈地落在秦可卿身邊,用小腦袋蹭了蹭她冰涼的手,喉嚨裡發出安撫般的、細微的呼嚕聲,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擔憂。
秦可卿機械地轉過頭,看著雪兒,又看看寶珠臉上清晰的指印和嘴角的血跡,再看看地上那方被賈蓉踩踏過的、皺巴巴的素帕……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。
“噗——!”她猛地側身,一口鮮血噴在了床前的腳踏上,點點猩紅,觸目驚心。
“奶奶!”
“快去請太醫!不,去東平郡王府!找謝夫人!快!”寶珠和瑞珠的驚叫聲,撕破了寧國府沉寂的夜空。
訊息傳到東平郡王府時,宋輝瑜正與母親顧芸芸、大嫂陳淑儀、二嫂馮雨柔、四嫂謝秋怡、五嫂楊雨薇一起用晚膳。
因著宋輝瑜大婚不久,又接連有喜事,府裡氣氛融洽,晚膳也比平日豐盛些。顧芸芸心情好,還讓人溫了一壺甜甜的桂花釀,給幾個兒媳婦都淺淺斟了一小杯。
席間言笑晏晏。顧芸芸問起謝秋怡回門時謝家父母可好,謝秋怡柔聲答了,又說兄長店鋪的事多虧王爺幫忙牽線。顧芸芸聽了連連點頭,看向宋輝瑜的目光滿是欣慰。
陳淑儀細心地給顧芸芸佈菜,馮雨柔則笑著說起婉如今日在女先生那裡得了誇獎,背了一整篇《千字文》。楊雨薇嘰嘰喳喳說著下午練劍的趣事,抱怨王爺今日指點她時不夠專心。
宋輝瑜臉上帶著淺笑,聽著家人閑話,偶爾應和兩句,目光不時掠過謝秋怡。謝秋怡察覺他的視線,抬頭對他溫柔一笑,臉頰在燈光和淺淺酒意下,泛著桃花般的粉暈,比平日更添幾分嬌艷。
宋輝瑜心中微動,正想說什麼,卻見趙明哲腳步匆匆地從外麵進來,臉色凝重,走到他身邊,俯身低聲急語了幾句。
宋輝瑜臉上的淺笑瞬間凝固,眼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了下來,握著酒杯的手指緩緩收緊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。桌上其餘說笑聲也戛然而止,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。
“王爺,出什麼事了?”顧芸芸放下筷子,關切地問。
宋輝瑜深吸一口氣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放下酒杯時,力道有些重,杯底與桌麵碰撞,發出輕微的脆響。
他抬眼看向母親,又掃過幾位嫂嫂和妻子,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,但其中的冷意卻遮掩不住:“寧國府那邊傳來訊息,蓉哥兒媳婦突發急症,嘔血了。”
“什麼?!”謝秋怡最先反應過來,驚得站了起來,“午間我去時還好好的,隻是有些鬱結於心,脈象已平穩許多,怎會突然嘔血?”
她得了【妙手回春】之能,對自己的診斷極有信心,秦可卿雖體弱,但絕無突然嘔血之兆,除非……受了極大的刺激或外傷。
陳淑儀和馮雨柔也麵露驚色。她們雖與秦可卿交往不深,但畢竟作為姻親,又是那樣一個標緻剔透的人兒,聞此噩耗,也難免心生不忍。
顧芸芸更是唸了聲佛,臉上露出擔憂:“好端端的,怎麼又……唉,那孩子也是個命苦的。”
楊雨薇快人快語:“是不是寧府那邊又出什麼幺蛾子了?前幾日不是才鬧過一場?”
宋輝瑜沒有回答,隻是看向謝秋怡,語氣斬釘截鐵,不容置疑:“四嫂,立刻帶上你最好的葯,我們再去一趟寧國府。”他又轉向趙明哲,“備車,現在就去。”
“輝瑜,”顧芸芸有些遲疑,“這麼晚了,你親自過去,怕是於禮不合,寧府那邊也未必方便。不若讓秋怡帶人先去瞧瞧?”
“母親,秦可卿在午間時還好好的,晚上就嘔血昏迷,寧府來人言語含糊,隻說是急症。事出反常必有妖。”
宋輝瑜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,他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頭髮緊的力量,“我是她的叔父,於情於理,都不能坐視不理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寒意更深,“至於禮數,若有人敢以此說事,我自會與他分說明白。”
他這話說得強硬,顧芸芸張了張嘴,終究沒再阻攔。她知道這個兒子看似溫和,實則極有主見,且重情義。寧府那位蓉哥兒媳婦的處境,她也有所耳聞,如今突然嘔血,恐怕真不是簡單的“急症”。
謝秋怡已快速吩咐翡翠去取她的藥箱,又讓水晶去拿幾樣應急的丸藥。她走到宋輝瑜身邊,低聲道:“王爺,可卿妹妹身子本就經不起大悲大怒,此番嘔血,恐是急火攻心,或受了極大刺激。我帶的葯雖好,但心病還須心藥醫……”
宋輝瑜點點頭,表示明白。他看向陳淑儀和馮雨柔:“大嫂,二嫂,府裡和孩子們,勞你們多看顧。母親,您也早些歇息,不必等我們。”
陳淑儀和馮雨柔連忙點頭應下。
楊雨薇也想跟去,被宋輝瑜一個眼神製止:“五妹,你留在府裡,若有急事,也好支應。”
楊雨薇雖不情願,但也知道輕重,嘟著嘴應了。
很快,馬車備好。宋輝瑜扶著謝秋怡上了車,自己也彎腰鑽了進去。趙明哲帶著兩個得力的小廝騎馬跟在車旁。車夫一揮馬鞭,馬車在沉沉的夜色中,朝著寧國府疾馳而去。
車廂內,隻懸掛著一盞氣死風燈,光線昏暗。謝秋怡借著燈光,看到宋輝瑜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,下頜線綳得極緊,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。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夫君如此外露的怒意。
她輕輕伸出手,覆蓋在他緊握成拳的手上。他的手很涼。
宋輝瑜睜開眼,看向她。
“王爺,”謝秋怡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,“您別太著急,一切等到了看看情況再說。可卿妹妹吉人天相,又有您回護,定會沒事的。”
宋輝瑜反手握住她微涼柔軟的手,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心頭的暴戾稍稍平息。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聲音有些沙啞:“我並非著急,是憤怒。”
他睜開眼,眼底隻有一片深沉的寒意。“賈珍無能狂怒,遷怒於人。賈蓉懦弱無恥,隻知欺淩婦孺。寧國府……真是爛到根子裡了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森然,“雪兒機敏,抓傷了他。但以賈蓉的性子,定不會善罷甘休。他奈何不了雪兒,這口氣,恐怕要撒在可卿身上。”
謝秋怡心頭一緊,她如何不明白這其中的險惡。一個丈夫,若鐵了心要折磨妻子,有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和不見血的手段。嘔血……恐怕隻是開始。
“那王爺打算……”她低聲問。
宋輝瑜沒有立刻回答,隻是握緊了她的手,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、被夜色吞沒的街景,聲音冷得像浸了冰:“去看看。看看他們到底,想做什麼。”
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轆轆的聲響,像是急促的心跳。夜色如墨,將寧榮街兩旁的深宅大院吞噬,隻餘下門樓上零星的紅燈籠,在夜風中明明滅滅,像是黑暗中窺伺的眼睛。
東平郡王府的馬車,在寧國府側門前停下。門房早就得了裡頭通傳,但看到宋輝瑜親自下車,還是嚇了一跳,忙不迭地行禮問安,一邊讓人趕緊進去通報。
宋輝瑜沒理會門房的惶恐,扶著謝秋怡下了車,對趙明哲道:“你在此等候。”說罷,便帶著謝秋怡和提著藥箱的翡翠,徑直朝府內走去。他步伐極快,謝秋怡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,夜風吹起他的衣擺,帶著凜冽的氣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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