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存著一線希望
秦可卿那曾經艷冠寧榮二府、兼有釵黛之美的容顏，如今已憔悴得不成樣子。她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，嘴唇乾裂沒有血色。
唯有她那雙眼睛，大而空洞，嵌在消瘦的臉上，顯得格外突兀。隻是那眼中早已沒了神采，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、驚惶、絕望。
秦可卿看著謝秋怡，目光在她沉靜溫和的臉上停留片刻，又緩緩移開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：“謝……四夫人費心。恕我……無力起身見禮了。”
“快別這麼說。你躺著便是。”
謝秋怡在床邊綉墩上坐下，仔細打量著秦可卿的氣色，又看了看她露在錦被外、瘦得皮包骨頭的手腕，柔聲道，“妾身家中略有醫道傳承，自己閑暇時也翻看過幾本醫書。
若你不棄，可否讓妾身替你診一診脈？或許能參詳一二，提供些飲食調理的建議，也是好的。”
秦可卿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，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似乎很累，連轉動眼珠都顯得費力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，將手腕從被中緩緩挪出。
她那手腕纖細得驚人，腕骨突出，麵板蒼白得近乎透明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。
而就在秦可卿那腕骨上方不遠處，一道不甚明顯、卻依稀可辨的淤青，刺目地橫在那裡，像是被人用力抓握留下的痕跡。
謝秋怡心頭一震，麵上卻不動聲色。她示意翡翠開啟藥箱，取出脈枕，墊在秦可卿腕下。她的手指輕輕搭上那冰涼的、幾乎沒什麼肉的手腕，觸手一片寒濕。
秦可卿的脈象弦細而散，跳動微弱且紊亂，尤其是心脈部位，虛浮無力，時有時無，這正是長期驚懼憂思、耗傷心神、心膽氣虛的典型脈象。
更讓謝秋怡心驚的是，對方的脈象中還有一股躁急浮越之氣，似是服用了某些藥性猛烈、不對症的虎狼之葯，虛不受補，反更傷根本。
她診得很仔細，時間一點點過去。尤氏不安地站在一旁，絞著手中的帕子。
秦可卿的貼身丫鬟寶珠，則緊緊盯著謝秋怡的表情，眼中帶著希冀和擔憂。
半晌，謝秋怡收回手，輕輕將秦可卿的手腕放回被中，又細心地為她掖了掖被角。
她抬眼看向尤氏，語氣平靜：“珍大嫂子，蓉大奶奶這病，確是思慮傷神，驚悸不安，以致心血耗損，心脾兩虛。需得靜心安神，緩緩圖之，切忌再用猛葯峻補，否則虛不受補，反生他變。”
尤氏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麼，最終卻隻是喏喏點頭：“是，是……太醫也是這麼說的。隻是……總不見好。”
謝秋怡不再多說，轉而看向秦可卿，聲音放得更柔：“蓉大奶奶，你這病根在‘心’。心中鬱結不解，驚懼不除，再好的藥石，效力也有限。我知你如今定然是覺得身子沉重，了無生趣。
但螻蟻尚且偷生，何況你這般年華，這般品貌？縱有千難萬難，也當為自己，尋一條生路纔是。”
秦可卿空洞的眼睛裡，似乎有微弱的光極快地閃了一下，又迅速湮滅。
她嘴角扯出一個極淡、極苦的弧度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：“生路……哪裡還有生路……”
“天無絕人之路。你先放寬心，莫要再思慮那些傷神之事。”
謝秋怡打斷她，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，“我這裡有家傳的‘清心散’一份，性味平和，有寧心安神之效。你每日取少許，溫水送服，或可助你夜間安眠，平復心緒。”
她說著，從袖中取出那個普通的青瓷小瓶，遞給旁邊的寶珠，細細交代用法用量。
謝秋怡又對尤氏道：“我方纔說的飲食宜忌，稍後讓丫鬟抄錄一份給你。蓉大奶奶如今脾胃虛弱，飲食務必清淡軟爛，那些大補油膩之物，暫且都停了罷。”
尤氏連連點頭。
謝秋怡又坐了一會兒，說了些寬慰的話，見秦可卿精神實在不濟，眼皮漸漸沉重，便起身告辭。
尤氏送她出來，走到門口，謝秋怡停下腳步。
她轉身看著尤氏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低聲道：“珍大嫂子，有些話，本不該我這外人多嘴。但醫者父母心，我既看了診，便不得不說一句。蓉大奶奶這病，七分在身，三分在心，或許……心疾更重些。
她腕上……似有損傷，還需仔細將養，莫要再受驚擾刺激。那‘夢甜香’，氣味過於甜膩濃烈，久聞恐傷肺經，於病人休養無益，不如撤了，換些清淡的果香或葯香為好。”
謝秋怡這話說得含蓄，但“腕上損傷”、“驚擾刺激”幾個字，卻讓尤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，身子都晃了晃。
她猛地抓住謝秋怡的手，手指冰涼，用力極大，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：“四夫人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尤氏在那“我”了半天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，隻有眼淚撲簌簌往下掉，眼裡滿是哀求、痛苦和深不見底的恐懼。
謝秋怡反手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，用力握了握，低聲道：“珍大嫂子，保重自己。你是這府裡的當家奶奶，有些事……還需你多費心。”
說完，她不再多言，帶著翡翠，轉身離開。留下尤氏一個人，站在那充斥著詭異甜香的秦可卿房間門口，捂著臉，壓抑地嗚咽起來。
回去的路上，氣氛比來時更加沉默，謝秋怡臉色有些發白。
翡翠擔憂地看著她，小聲問：“夫人，您沒事吧？是不是那裡頭氣味太難聞，熏著了？”
謝秋怡搖搖頭，沒說話。她眼前反覆浮現秦可卿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睛，腕上那道刺目的淤青，還有尤氏那驚恐無助的眼淚。
寧國府這錦繡富貴窟，內裡竟是這般骯髒可怖，將一個好端端的女子，生生折磨成那副樣子。
回到正廳時，賈珍還在陪著宋輝瑜說話，隻是氣氛也有些古怪。賈珍似乎有些心不在焉，強打精神應付著，目光時不時瞟向門口。
賈珍見謝秋怡進來，眼中精光一閃，立刻堆起笑容：“四夫人回來了？辛苦辛苦。可卿她……情況如何？”
謝秋怡對著宋輝瑜和賈珍分別屈膝一禮，才垂眸溫聲答道：“回珍大哥，蓉大奶奶確是憂思過度，心脾兩虛，以致纏綿病榻。妾身才疏學淺，隻能略盡綿薄，留下了些安神的散劑和飲食調理的方子。
究竟如何，還需太醫聖手，仔細斟酌用藥，更要……安心靜養，切忌再受驚擾。”她特意在“靜養”和“驚擾”二字上，稍稍加重了語氣。
賈珍臉上的笑容僵了僵，隨即又恢復如常，嘆道：“是啊，太醫也是這麼說。可這孩子心思重，總是想不開……唉，有勞四夫人費心了。王爺，四夫人，若不嫌棄，便在這裡用了便飯再走吧？”
“多謝珍大哥美意。”宋輝瑜起身，拱手道，“隻是出來時家母叮囑，要早些回去回話，不便多擾。珍大哥留步，我們這就告辭了。”
賈珍又假意挽留兩句，見宋輝瑜去意堅決，便不再多留，親自送他們出了二門。
看著他們上了馬車，目送馬車駛出寧國府，賈珍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淡去，眼神陰鷙，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溫馨提示: 頁麵右上角有「切換簡繁體」、 「調整字型大小」、「閱讀背景色」 等功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