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反咬一口
趙紫靈倏地站了起來，一向清冷的臉上也露出驚愕之色：“他自己去的？還當眾擊鼓鳴冤？”
這和她與宋輝瑜商定的計劃有些出入。他們原本打算在合適的時機，由他們安排周福“被順天府找到”，然後招供。
卻沒想到，周福竟然自己跑去了順天府，還用瞭如此激烈、如此公開的方式！這等於是在大庭廣眾之下，狠狠扇了忠順王府一記響亮的耳光！
宋輝瑜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這恐怕不僅僅是“噩夢咒”的後續影響，還有周福自己對忠順王府徹底絕望、恐懼到極致後產生的瘋狂反噬。忠順王想棄車保帥，甚至可能已經動了滅口的心思，無論真假，在周福看來都是真的。
而宋輝瑜給他描繪的“戴罪立功、隱姓埋名、安穩餘生”的道路，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為了抓住這根稻草，他不惜用最決絕的方式，將事情徹底鬧大，鬧到人盡皆知，鬧到忠順王府再也無法輕易掩蓋、輕易將他抹去。
“好！”宋輝瑜輕輕吐出一個字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清晰的笑意，“這一出，比我們預想的還要精彩。”
他幾乎可以想象，此刻忠順王府裡是怎樣一番雞飛狗跳的景象。那位一向眼高於頂、囂張跋扈的忠順王，聽到這個訊息時，臉色該有多精彩。
“金葉，繼續去盯著，有任何新訊息，立刻回報。”宋輝瑜吩咐道，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激昂，“尤其是周福當堂說了什麼，順天府尹如何反應，圍觀的百姓又是什麼議論。”
“是！”金葉精神抖擻，轉身又要跑。
“等等。”宋輝瑜叫住她，從桌上拿了一塊精巧的豌豆黃點心遞給她，“跑了一整天了，墊墊肚子。”
金葉愣了一下，接過還有點溫熱的點心，心裡湧起一股暖流的，她用力點點頭，把點心揣進懷裡，這才一陣風似的跑了。
劉菲菲看著金葉的背影，又看看宋輝瑜溫和的側臉，抱著琵琶的手指微微收緊。王爺對身邊的人真好，連個小丫頭都這麼細心體貼。
趙紫靈重新坐下，沉吟道：“周福這一鬧，事情再無轉圜餘地。忠順王此刻恐怕已氣得暴跳如雷。接下來，他隻有兩條路。
要麼斷尾求生，將一切罪責推到周福和胡彪身上，甚至可能推到那個已經跑路的周鵬身上，說自己被矇蔽；要麼……”
“要麼，反咬一口，說我們東平郡王府構陷。”宋輝瑜接道，語氣平靜無波，“甚至可能狗急跳牆，使出更下作的手段。”
趙紫靈看向他：“王爺認為他會選哪條？”
宋輝瑜端起已經涼了的茶，抿了一口，淡淡的苦澀在舌尖化開，卻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。
“以忠順王的性格和如今的處境，他很可能會先選第一條。斷尾求生，丟車保帥，雖然折了顏麵，損了威信，但能保住根本。
而且，他會試圖將水攪渾，把我們也拖下水。反咬構陷，是最直接的反擊，但風險太大，沒有實證，容易引火燒身。”
他頓了頓，眼中寒光微閃，“至於下作手段……他若敢用，我就敢接。而且，會讓他付出更大的代價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對趙紫靈道：“三嫂，麻煩你幫我擬幾封信。一封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王大人，言辭客氣些，簡單說明賈家之事乃奸人設局，現已查明與忠順王府管家周福有關，朝廷正在審理。
請王大人稍安勿躁，不必為此與賈家生了嫌隙。一封給北靜郡王水溶，他是明白人，點到即可。還有一封，給理國公柳彪……”
宋輝瑜一連說了好幾個與東平郡王府或有交情、或與忠順王府不甚和睦的勛貴朝臣的名字。這些信，不需要多說，隻需委婉提點，表明態度，將忠順王府管家涉案、禦史彈劾、順天府審理的訊息傳遞出去即可。
這些人自然能從中嗅到風向，做出自己的判斷。有時候，孤立一個人，並不需要自己動手，隻需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快要倒黴了，自然就沒人願意靠近了。
趙紫靈心領神會，立刻鋪紙研墨，按照宋輝瑜的意思，開始斟酌詞句，書寫信函。她的字跡清峻有力，措辭嚴謹含蓄，既表明瞭立場，又留有餘地，堪稱典範。
劉菲菲見狀，知道自己該離開了，抱著琵琶悄悄起身，對宋輝瑜和趙紫靈行了個禮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，並體貼地帶上了門。
書房內隻剩下宋輝瑜和趙紫靈。趙紫靈專註地寫著信，側臉在午後逐漸西斜的光線下，顯得沉靜而美麗，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宋輝瑜靜靜地看著她，心中一片安寧。有她在身邊，彷彿再複雜的局勢，也能理出清晰的脈絡。
天色漸晚，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瑰麗的橘紅色。派出去打探訊息的人陸續回來，帶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震撼。
周福在順天府公堂之上，聲淚俱下，將如何受忠順王指使，聯絡皇商周鵬設局坑害賈璉夫妻，如何打點五城兵馬司副指揮胡彪放周鵬出城，以及這些年為忠順王處理的一些見不得光的銀錢往來、打壓異己的陰私勾當，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。
雖然他一再強調許多事是“奉忠順王爺之命”、“忠順王爺暗示”，沒有直接指證忠順王謀反大逆，但那些具體的時間、地點、人物、數額，以及他出示的部分密賬抄本，已足夠駭人聽聞。
順天府尹聽得冷汗直流，這案子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職權範圍，牽扯到親王，他不敢擅專，隻能一邊將周福收押，嚴加看管，一邊火速寫成奏章，連同周福的供詞、部分證據，緊急遞進皇宮。
而都察院那邊，以李、王二位禦史為首，好幾道彈劾忠順王“治家不嚴、縱奴行兇、結交奸商、敗壞法紀、有失親王體統”的奏本，也再次遞了上去。這一次，證據更加“確鑿”，言辭更加激烈。
京城上下，從宮闈到市井，全都在議論此事。
忠順王府門口，不知何時聚集了一些百姓，指指點點，雖不敢大聲喧嘩，但那異樣的目光和竊竊私語，已足夠讓往日門庭若市的王府顯得門可羅雀，氣氛壓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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