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天地共鑒
第二天,東平郡王府,晨光透過雕花窗欞,斜斜地灑進東跨院的花廳。廳內陳設素凈,幾盆應季的菊花開得正好,卻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裡的沉重。
宋輝瑜踏入花廳時,七道穿著素白孝衣的身影已依次坐在廳中。她們的位置看似隨意,細看卻能察覺出某種微妙的次序。
最上首靠近主位的是大嫂陳淑儀,下首依次是二嫂馮雨柔、三嫂趙紫靈,對麵則坐著四嫂謝秋怡和五嫂楊雨薇,最靠門邊的角落裡是六嫂劉月梅和七嫂苗婉晴。
“小叔來了。”陳淑儀率先起身,聲音溫婉中帶著疲憊。
她約莫二十八歲年紀,麵容清秀,眉眼間是強撐出的鎮定。一身素白衣裙穿得一絲不苟,發間隻簪了朵白絨花,手中卻緊緊攥著一方半舊的絹帕,帕角綉著幾莖青竹,那是她亡夫生前最愛的紋樣。
她身側站著個十歲左右的女童,梳著雙丫髻,穿著小小的孝服,正是她的女兒宋婉清。女童見宋輝瑜進來,怯生生地往母親身後縮了縮,隻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。
“大嫂。”宋輝瑜拱手行禮,動作沉穩有度。他今日換了身月白色的常服,腰間係著素色絛帶,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,與靈堂上那個悲痛欲絕的少年判若兩人。
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廳中眾人。
馮雨柔坐在陳淑儀下首,二十六歲的年紀,生得溫柔可親。此刻她正低著頭,手中帕子不時拭過眼角,肩頭微微抽動,顯然還在垂淚。她總是這樣,淚窩子淺,一點傷心事就能哭上半天。
三嫂趙紫靈坐在馮雨柔旁邊,身姿筆挺。她二十五歲,是將門之女,眉宇間天生帶著幾分英氣,隻是此刻那英氣被一層冷霜覆蓋著。
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,目光落在窗外的菊花上,彷彿廳中一切都與她無關。但宋輝瑜注意到,她放在膝上的手,指節有些顫抖。
對麵,四嫂謝秋怡和五嫂楊雨薇坐在一處。謝秋怡二十三歲,生得眉目如畫,一雙桃花眼本該含情,此刻卻沉靜如水。
她安靜地坐著,手中捧著杯早已涼透的茶,目光在宋輝瑜進門後便落在他身上,不躲不閃,帶著一種審慎的打量。那目光並不讓人難受,反而有種被認真對待的感覺。
楊雨薇同樣二十三歲,性子卻活潑得多。此刻她有些坐立不安,眼神飄忽,一會兒看看這個,一會兒看看那個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。她似乎還沒完全從這場巨變中回過神來,臉上滿是茫然。
最角落裡,六嫂劉月梅整個人幾乎要縮排椅子裡。她二十一歲,是七人中最膽小的,此刻低著頭,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,生怕引起旁人注意。
她身邊的七嫂苗婉晴年紀最小,才二十歲,過門不到一年就守了寡。她坐得端正,背脊挺直,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膝上,可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咬的下唇,泄露了內心的無助。
宋輝瑜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,心中輕輕一嘆。他走到主位前,卻沒有立刻坐下,而是轉身麵向眾人,鄭重地拱手,深深一揖。
“輝瑜見過各位嫂嫂。”
這一禮行得突然,廳中幾人都怔了怔。
陳淑儀忙側身避過,急聲道:“小叔這是做什麼,快請起。”
“這一禮,是代兄長們行的。”宋輝瑜直起身,目光清亮,“兄長們去得突然,留下嫂嫂們和侄女們在這世上。輝瑜年少,許多事不懂,但有一件事心裡明白。從今往後,這個家,得靠咱們一起撐下去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落在寂靜的花廳裡,有種沉甸甸的分量。
馮雨柔的抽泣聲停了停,抬起淚眼看向他。趙紫靈的目光從窗外收回,落在宋輝瑜臉上,那層冷霜似乎裂開了一道細縫。謝秋怡放下茶杯,手指在杯沿輕輕摩挲。
楊雨薇不再絞衣帶,睜大了眼睛。劉月梅偷偷抬眼,又迅速低下。苗婉晴交疊的手鬆開了一些。
陳淑儀眼中浮起複雜神色,有欣慰,有擔憂,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。她最怕的就是這小叔年紀小,擔不起事,如今看來……
“小叔能這樣想,是咱們的福氣。”陳淑儀溫聲道,示意宋輝瑜坐下說話。
宋輝瑜在主位坐了,卻沒有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。他看向陳淑儀身側的女童,溫和地問:“婉清這幾日可還好?夜裡還做噩夢麼?”
宋婉清沒想到小叔會突然問自己,小臉一紅,又往母親身後縮了縮,小聲說:“還、還好……昨夜夢見爹爹了……”
陳淑儀眼眶一紅,忙側過臉去。
宋輝瑜點點頭,對陳淑儀道:“孩子還小,驟然失了父親,心裡害怕是常事。大嫂平日裡多費心,若是需要什麼安神的藥材或玩意兒,隻管跟我說。”
他說著,目光掃過廳中眾人,“幾位嫂嫂也是,如今府中事多,若是身子有什麼不適,或是心裡憋悶,千萬別硬撐。咱們是一家人,有話敞開說,有事一起擔。”
這話說得誠懇,廳中氣氛稍稍鬆動。
馮雨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低聲道:“小叔有心了……我、我就是心裡難受……”說著又要落淚。
“二嫂性子柔善,重情義,這是好事。”宋輝瑜溫聲道,“隻是也要顧惜自己的身子。我聽說二嫂擅烹茶,改日得了好茶葉,還想向二嫂請教茶道。”
馮雨柔愣了愣,沒想到小叔會知道自己這個愛好,一時間忘了哭,輕輕點頭:“小叔想學,我自然傾囊相授。”
宋輝瑜又看向趙紫靈:“三嫂將門虎女,氣度不凡。如今府中缺人手,有些外頭的事,或許還要勞煩三嫂幫著拿個主意。”
趙紫靈抬眼看他,目光銳利,聲音清冷:“小叔抬舉了。我一介女流,能拿什麼主意。”話雖如此,那緊繃的肩背卻微微放鬆了些。
“三嫂過謙了。”宋輝瑜不以為意,轉向謝秋怡和楊雨薇,“四嫂心思細膩,五嫂性子活潑,都是咱們府裡的寶。往後府裡要添置東西、料理瑣事,少不得要兩位嫂嫂費心。”
謝秋怡微微一笑,那笑容很淺,卻讓整張臉生動起來:“小叔吩咐便是。”她說話聲音柔柔的,像春日的溪水。
楊雨薇則用力點頭,臉上終於有了點生氣:“我一定用心!”
最後,宋輝瑜的目光落在最角落的兩人身上,語氣更加溫和:“六嫂性子靜,若是覺得人多不自在,平日在自己院裡讀書繡花也好。我那兒有幾本新得的遊記雜談,回頭讓人給六嫂送去。
七嫂年紀最小,若有不懂的、為難的,儘管來問大嫂,或是直接找我。”
劉月梅頭垂得更低,聲如蚊蚋:“謝、謝謝小叔……”
苗婉晴則抬起頭,眼中水光瀲灧,起身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:“婉晴記下了。”
一圈話說下來,每個人的特點、處境都被點到,卻又不過分深入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廳中那股壓抑的悲切,不知不覺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,有驚訝,有審視,有期待,也有隱晦的依賴。
陳淑儀看著這一切,心中震動。這小叔……何時變得如此周到通透?她想起昨日靈堂上他那沉穩的應對,又看看此刻廳中眾人漸漸鬆動的神色,一個念頭浮上心頭,或許,這個家真的還有指望。
宋輝瑜將眾人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裡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他緩緩站起身,走到花廳中央,麵向七人,神色鄭重。
“各位嫂嫂。”他開口,聲音平穩而清晰,“我知道,這些日子大家心裡都苦。兄長們去得突然,留下這一大家子人,前路茫茫,心裡都沒底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一一掃過每一張臉。
“母親昨日在靈堂上說的話,想必嫂嫂們都知道了。兼祧八房,延續香火。這是為了這個家不散,為了東平郡王府的門楣不倒,也為了……給嫂嫂們一個名分,一條活路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,廳中幾人都變了臉色。陳淑儀手指收緊,那方絹帕皺成一團。馮雨柔咬著唇,淚水又在眼眶裡打轉。趙紫靈別過臉去,下頜線條緊繃。
謝秋怡垂眸,看不清神色。楊雨薇茫然地眨著眼。劉月梅把身子縮得更緊。苗婉晴臉色發白,手指揪住了衣角。
“我知道,這話聽起來荒唐,對嫂嫂們不公。”宋輝瑜的聲音裡多了幾分沉痛,“可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,咱們這樣的人家,多少雙眼睛盯著。若真讓族裡以‘絕嗣’為由插手,過繼旁支,屆時嫂嫂們的處境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無子寡婦在宗族裡是什麼地位,她們豈會不知?若真被掃地出門,或是隨便配個人打發,那才叫生不如死。
“所以今日,輝瑜在此向各位嫂嫂鄭重承諾。”宋輝瑜挺直背脊,一字一句,說得緩慢而有力,“無論將來如何,無論名分怎樣,從今往後,我宋輝瑜便是各位的依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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