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小心駛得萬年船
蘇慧娘離開後，宋輝瑜獨自在那間僻靜的書房裡又站了許久。
窗外暮色四合，最後一點天光被灰藍色的夜幕吞噬，書房內沒有點燈，他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沉靜。曉晴輕手輕腳地進來，想掌燈，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先不用。”
曉晴應了聲是，靜靜退到門邊候著。
宋輝瑜的目光重新落回長案上那兩幅畫。蘇慧娘方纔指點過的幾處破綻，此刻在他眼中分外清晰。
那過分刻意的斧劈皴，那時代錯位的釘頭鼠尾描，還有那紙張簾紋細微的差異……這些細節串聯起來，指向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。
然而騙局之下，掩蓋的又是什麼？
“按圖索驥……”他低聲重複著蘇慧孃的話，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光滑的案麵。
蘇慧娘說，收購者不像附庸風雅，倒像在按圖索驥。索什麼驥？是前朝遺落的寶藏，還是某些不為人知的隱秘？
她甚至隱晦地提到，有些前朝遺跡圖卷，可能關聯著“塵封的舊事”。
塵封的舊事。
宋輝瑜的心沉了沉。他想起了父兄的舊案。
宋輝瑜父親為人剛正，在朝中並非沒有政敵。幾位兄長年輕氣盛，也曾得罪過人。
若說這是一場針對東平郡王府的陰謀，並非沒有可能。隻是他苦於沒有證據，多年來隻能將疑慮壓在心底。
如今，突然出現的、針對特定題材古畫的異常收購，忠順王府管家的特別“關注”，還有蘇慧娘提及的、可能與某些隱秘舊案相關的“古蹟”……
這些散落的點，像黑暗中漂浮的螢火，看似無關，卻又隱隱指向某個共同的源頭。
會不會……父兄當年的意外，也與此有關？
這個念頭一起，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他心底激起層層漣漪。他走到窗邊，推開半扇窗，深秋夜晚微涼的空氣湧進來，帶著植物衰敗的枯澀味道。
“王爺，晚膳時辰快到了，您看是在這裡用，還是……”曉晴在門口輕聲詢問。
“去後院，和王妃一起用。”宋輝瑜關上窗，轉身，“把這兩幅畫仔細收好。另外，讓趙明哲來見我，現在。”
“是。”
片刻後，王府管家趙明哲匆匆趕來。他穿著靛藍色府綢長袍，收拾得乾淨利落，眼神透著精明幹練。
他是王府老人，自宋輝瑜父親在世時就在府裡當差，一步步做到大管家，對王府忠心耿耿，辦事也極為穩妥。
“王爺。”趙明哲躬身行禮。
“坐。”宋輝瑜示意他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，開門見山，“之前讓你查的事情，有眉目了麼？”
趙明哲知道指的是查探前朝遺跡風聲的事，他微微前傾身體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回王爺，有些訊息，但還比較零散，需要時間核實。近半年，京城及周邊州縣，確實有幾處地方不太平。”
“說說看。”
“一是西郊香山附近，據說有獵戶在山坳裡發現了一處倒塌的石屋，裡麵有些殘破的石刻，像是前朝之物，訊息傳開後，引來些人偷偷挖掘，但似乎沒挖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，後來官府出麵封了，不許人再靠近。”
“二是通州碼頭那邊，前兩個月有船工從河裡撈起一塊殘碑，上麵有些模糊的字跡，看著年頭不短。碑被一個南邊來的商賈買走了，價錢給得不低。
小人順著線摸了一下，買碑的商賈，似乎和南邊幾個專做古玩生意的商號有些關聯，但再往下，就查不到了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趙明哲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是關於城東荒廢已久的‘普渡寺’。那寺廟廢棄幾十年了，平時除了些乞丐流浪漢，沒什麼人去。
但是上個月，有人夜裡看見寺廟後頭的斷塔附近有火光晃動，像是有人舉著火把在找什麼東西。等白天去看，又沒什麼異常。這事隻在附近幾個老住戶嘴裡私下傳，沒掀起什麼風浪。”
普渡寺。
宋輝瑜眉心微動。這個名字，他似乎在哪裡聽過，一時卻想不起來。
“還有別的麼？”
“暫時就這些比較明確的。另外，坊間確實有些關於前朝遺寶的流言，說什麼的都有，有說在深山古墓，有說藏在廢寺地宮，還有說得更玄乎，說什麼在前朝皇陵的陪葬密道裡。都是些捕風捉影的閑話，當不得真。”
趙明哲遲疑了一下，“不過……近一兩個月，這類流言似乎比往年多了些，尤其是關於寺廟、道觀藏寶的。”
“忠順王府那邊，近期可有什麼異常動向？尤其是顧言。”宋輝瑜問。
趙明哲神色一肅：“顧大管家那邊，表麵上看一切如常，忙著王府內外庶務，交際應酬。但小人通過些渠道留意到，他這兩個月，私下見了幾個生麵孔，都不是京城本地人，打扮像南邊的行商，但言談舉止又不太像純粹的生意人。
見麵地點也隱蔽，多在城外的茶寮或者偏僻的客棧。具體談了什麼，探聽不到。”
“還有，”趙明哲補充道，“忠順王府的外庫，這兩個月從外麵採買了一批上好的宣紙、徽墨和各類顏料，量不算特別大，但種類很齊全，其中有些是畫工專用的稀缺顏料。
採買的名義是王府畫師所用，但據小人所知，忠順王府養著的兩位畫師，近半年並無大的創作，用度也一向固定，突然採買這些，有點蹊蹺。”
畫紙，畫墨，顏料。
宋輝瑜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點著。忠順王府不缺錢，採買些畫材不算什麼。
但結合顧言打聽惜春作畫喜好，市麵出現針對“古蹟”、“禪意”題材畫作的異常收購，以及趙明哲查到的這些關於前朝遺跡的零星訊息……
這一切，似乎被一根看不見的線隱隱串了起來。
“王爺，”趙明哲看著宋輝瑜沉靜的臉色，小心問道，“可是覺得，這些事……和府上有什麼關聯？或者，和老太爺、大爺當年的事……”
宋輝瑜抬眼看他，趙明哲立刻低下頭：“小人多嘴了。”
“無妨。”宋輝瑜擺擺手，“你是我信得過的人。有些事，心裡有個數也好。繼續查，重點兩件事。”
“王爺請吩咐。”
“第一，查清楚那個買走通州河碑的南邊商賈的底細，以及他和忠順王府，或者顧言，有沒有間接的關聯。
第二，仔細查查那個‘普渡寺’的底細，越詳細越好，尤其是它荒廢的原因，以及……是否和前朝，或者本朝初年的某些事情、某些人有關聯。”
宋輝瑜說到“某些人”時，語氣略微加重。趙明哲心頭一凜，立刻明白了什麼，鄭重點頭：“小人明白，這就去辦。”
“小心些，寧可慢，不可打草驚蛇。”
“是，小人曉得輕重。”
趙明哲退下後，宋輝瑜獨自在書房又坐了一會兒。暮色完全籠罩下來，書房內一片昏暗，隻有窗外廊下燈籠透進來的些許微光，勾勒出傢具模糊的輪廓。
關於父兄的記憶在宋輝瑜的腦海中一閃而過。父親嚴肅剛毅，兄長爽朗英挺。他們的音容笑貌，隨著年月流逝，有些模糊了。
如果……如果這些看似無關的風波，真的和當年的舊事有牽扯……
宋輝瑜緩緩吐出一口氣，眼底有冷光閃過。那他倒要看看，這潭水底下，究竟藏著什麼鬼。
……
後院正房，陳淑儀已吩咐人擺好了晚膳。見宋輝瑜進來，她起身迎上前，溫婉的臉上帶著柔和的淺笑：“爺來了，正想著您是不是被公務絆住了。”
“處理點小事，來得晚了。”宋輝瑜握住她的手，觸手溫軟。陳淑儀總是這樣，安靜地等著他，替他打點好內宅的一切，讓他無論多晚回來，都能感受到一份家的暖意。
兩人在桌邊坐下。菜式不算奢華，但很精緻，都是合他口味的。一道清燉蟹粉獅子頭，一道龍井蝦仁，一道雞汁煮乾絲，並幾樣清爽時蔬，一碗碧瑩瑩的蒓菜湯。
“婉清呢？”宋輝瑜問起侄女。
“在她自己房裡用過了，說是今兒女先生留的功課多，要早些做完。”陳淑儀替他盛了碗湯，動作優雅。
宋輝瑜點點頭，接過湯碗。熱湯下肚，驅散了秋夜的些許寒涼，也讓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。
陳淑儀看他眉宇間帶著一絲凝色，輕聲問：“爺可是遇著什麼煩心事了？”
宋輝瑜看了她一眼。陳淑儀是長嫂，也是王府主母，性子沉穩，心思細膩，有些事，倒不必全然瞞她，何況也瞞不過。
“是有些事。”他放下湯碗，簡單將惜春畫作出名後，市麵出現仿作及異常收購，以及忠順王府管家顧言似乎對惜春的畫感興趣等事，擇要說了。
關於宋輝瑜父兄舊案的猜測，以及蘇慧娘提及的可能牽扯前朝秘辛的部分，他略過未提，隻說是擔心有人藉此生事，對惜春不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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