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絕處逢生
從醉仙樓回到東平郡王府，日頭已微微西斜。宋輝瑜沒有在正門下轎，而是從西角門直接進了府，穿過一道垂花門，便往內院方向走去。
如意跟在後麵，腳步輕快，圓圓的眼睛裡還有著興奮的光。
她雖然沒進雅間，不知道王爺和那孫紹祖具體說了什麼，但看王爺出來時平靜的神色，還有那孫紹祖後來連滾帶爬、麵無人色離開的模樣，便知道事情定然是成了。
隻是王爺一路上都沉默著，眉宇間似乎凝著一層薄霜，讓她不敢多問。
穿過一道月洞門，便是通往後院的花園小徑。午後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幾個小丫鬟正在花圃邊修剪枝葉，見了宋輝瑜，忙放下手裡活計，斂衽行禮。
宋輝瑜微微頷首，腳步未停，對身後的如意吩咐道：“去備一份簡單的禮，不拘什麼，時新的點心果子或者綢緞都行。再叫人套車，我一會兒去趟榮國府。”
如意脆生生應了，轉身小跑著去了。她知道王爺這是要去給賈家二姑娘報信了。
宋輝瑜先回了自己居住的“清暉院”，換了身家常的素色錦袍，束髮的玉冠也取下，隻用一根青玉簪子綰著。鏡中的青年眉目疏朗，隻是眼神比平日裡更深沉了些。
忠順王府……顧言……
他默唸著這兩個名字，袖中的那份供狀似乎隱隱發燙。此事暫時還不能讓太多人知曉，尤其是賈家那邊。
賈赦糊塗，邢夫人短視，王夫人心思深沉，若是知道背後牽扯到忠順王府，隻怕會生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煩，甚至可能打草驚蛇。
他需要的，是讓迎春脫離這個泥潭，同時，也為將來可能的風波，埋下一顆小小的、或許能發芽的種子。
不多時，如意便回來了，說禮物已備好，是兩盒禦膳房新出的玫瑰酥和藕粉桂糖糕，另有兩匹上用的杭綢，顏色是姑孃家喜歡的鵝黃和淡紫，車子也已備在二門外了。
宋輝瑜點點頭，起身往外走。到了二門，果然見一輛青幄小車候著，除了車夫，隻帶瞭如意和一個穩妥的婆子。
榮國府離東平郡王府不算太遠，穿過幾條街巷便到了。因是常來常往，榮國府的小廝認得東平郡王府的車駕，又見是宋輝瑜親至，不敢怠慢，一邊忙不迭地往裡請，一邊飛跑去裡麵通報。
宋輝瑜被讓至榮禧堂旁的偏廳用茶。不多時，便聽到環佩叮噹，卻是王夫人帶著丫鬟過來了。
“王爺今日怎麼得空過來？”王夫人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，隻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，顯是這幾日也沒怎麼睡好。孫家的事，像一塊大石壓在榮國府頭上，尤其是她這個當家主母，更是焦心。
“過來看看老太太，也順道給府上送些點心。”宋輝瑜起身見了禮，語氣平和，“聽聞府上近來有些瑣事煩心，不知可解決了？”
王夫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嘆了口氣，在對麵椅上坐下：“勞王爺掛心。不過是些銀錢上的小事，正在料理。”她似乎不願多談，轉而問道：“王爺是來看望老太太？真是不巧，老太太今日身上有些乏，剛用了葯歇下了。”
“既如此，便不去擾老太太清靜了。”宋輝瑜啜了口茶，狀似無意地道，“前幾日聽紫靈說起，貴府二姑娘似乎身子也不爽利？不知可好些了？”
提到迎春，王夫人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，笑容更勉強了：“勞王爺和府上三奶奶記掛。二丫頭是有些不適，在屋裡將養著。”她頓了頓，看著宋輝瑜，“王爺今日來，可是……”
宋輝瑜放下茶盞，直接道：“不瞞夫人，我今日來，除了探望老太太，也有一事，想私下告知二姑娘，或可寬解其心。”
王夫人眸光微動，仔細打量著宋輝瑜的神色。這位年輕郡王雖然語氣溫和，但眼神平靜篤定，不似作偽。聯想到他與三丫頭探春交好，與東府那邊也有些往來，莫非……他知道了什麼？或是，有瞭解救之法？
她心中念頭急轉，麵上卻不露，隻遲疑道：“這……二丫頭是未出閣的姑娘，私下見麵，恐於禮不合……”
“夫人多慮了。”宋輝瑜微微一笑，“並非獨處。可請二姑娘到此處，夫人在旁，再讓丫鬟婆子們守著門即可。我隻是有幾句話，關乎二姑娘終身大事，需當麵告知，也好讓她安心。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，又提及“終身大事”，王夫人心中疑慮更甚，但看宋輝瑜神色坦然，不似有他，又想著迎春那副死氣沉沉、以淚洗麵的模樣，終究是嘆了口氣，對身後的玉釧兒道：
“去綴錦樓，請二姑娘過來一趟。就說……東平郡王來看她，有話說。”
玉釧兒應聲去了。
偏廳裡一時安靜下來，隻有茶蓋輕碰杯沿的細微聲響。王夫人心中忐忑，又不好多問，隻默默陪著喝茶。宋輝瑜則氣定神閑，目光落在窗外一叢開得正好的西府海棠上，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約莫一盞茶的功夫，外麵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門簾掀開，迎春低著頭，在司棋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進來。
她穿了一身半舊的藕荷色綾襖，下麵是月白裙子，頭髮隻是簡單挽了個髻，插著兩支素銀簪子，臉上未施脂粉，眼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，嘴唇也沒什麼血色。
幾日不見，她似乎又清減了些，原本就纖細的身形更顯單薄，走路時腳步有些虛浮，全靠司棋在旁撐著。
“給王爺請安，給太太請安。”迎春走到近前，屈膝行禮，聲音細細弱弱的，帶著濃重的鼻音，似是哭過不久。
“快起來吧。”王夫人看著侄女這副模樣，心裡也不是滋味，指了指旁邊的綉墩，“坐下說話。”
迎春謝了，在綉墩上挨著邊坐了，依舊低著頭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。司棋垂手立在她身後，臉上滿是擔憂。
宋輝瑜看著她，溫聲道：“二姑娘，今日貿然請你過來，是有件事要告訴你。”
迎春這才微微抬了抬眼，飛快地看了宋輝瑜一下，又垂下，細聲道：“王爺請講。”
“孫紹祖那邊，”宋輝瑜語氣平穩，字字清晰，“你不必再憂心了。他已答應，不日便會來府上，解除婚約。”
“什麼？”迎春猛地抬起頭，蒼白的臉上滿是驚愕，以為自己聽錯了。她那雙總是籠罩著愁霧的眼睛，此刻睜得大大的，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惶惑。絞著帕子的手也停住了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。
王夫人也吃了一驚，脫口問道：“王爺此話當真？那孫家……肯退親？”那可是五千兩銀子！賈赦親筆畫押的借據！孫紹祖那種混不吝的破落戶，怎會輕易鬆口？
“自然。”宋輝瑜點點頭，語氣依舊平靜，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，“我已與他談妥。借據已毀，銀錢之事，他不會再提。婚約，自然作罷。”
“借據……毀了？”迎春喃喃重複，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，眼中那點惶惑慢慢被一種更加激烈、近乎脆弱的光芒取代。
她看著宋輝瑜，嘴唇微微顫抖，想說什麼，卻又發不出聲音，隻有大顆大顆的眼淚，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，砸在她緊緊攥著的帕子上，迅速洇開深色的痕跡。
不是夢。不是她這些日子輾轉反側、絕望中生出的一絲妄想。是真的。有人來告訴她，那樁要將她推入火坑的婚事，沒了。那座壓得她喘不過氣，讓她夜夜驚懼、覺得此生再無光亮的大山，被人移開了。
“二姑娘？”司棋見狀，慌忙上前，掏出手絹要給她擦淚。
迎春卻像是沒聽見，隻是看著宋輝瑜，眼淚流得更凶了。她不是愛哭的人，在賈府這些年，委屈受過，冷眼挨過，她多半是默默忍著，躲起來自己掉幾滴淚，從不敢在人前如此失態。
可這一刻，那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恐懼、委屈、絕望，還有這突如其來的、巨大的、幾乎將她淹沒的解脫和慶幸，讓她完全控製不住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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