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詩社之約
晨光透過窗欞，在王府東跨院小花廳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廳內炭盆燒得正暖，茶香裊裊。
這是王府內院每三五日一次的晨會，顧芸芸精神不濟時常不來，便由陳淑儀主持，各院主事的嫂子們聚在一處，說說府中瑣事，分配些活計，也順帶互通聲氣。
今日人到得齊。陳淑儀坐在上首，馮雨柔挨著她，手裡無意識地撚著帕子。趙紫靈坐在對麵，腰背挺直，目光落在窗外尚未融盡的殘雪上。
謝秋怡和楊雨薇共坐一榻，謝秋怡安靜聽著，楊雨薇則有些坐不住，眼睛不時瞟向桌上那碟新做的梅花糕。
劉月梅和苗婉晴坐在最下首的綉墩上，一個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，一個雙手規矩地疊放在膝上，背脊綳得有些緊。
宋輝瑜坐在陳淑儀側手方，手裡捧著一卷書，似乎在看，又似乎隻是聽著。他如今雖不管內宅具體事務，但每日晨會隻要得空便會來坐坐，聽一聽，偶爾說一兩句，態度溫和，卻無形中讓這晨會多了些分量。
瑣事議得差不多了，陳淑儀正欲讓大家散了，外頭丫鬟秋月輕手輕腳進來，手裡捧著一封泥金帖子。
“大奶奶，門房剛送進來的，是榮國府梨香院薛姑娘遣人送來的。”
陳淑儀接過帖子，展開看了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，將帖子遞給旁邊的宋輝瑜：“小叔也看看。是薛姑孃的帖子，說賈府三姑娘發起了一個詩社，請了幾位姐妹，也邀了她。
她想著咱們府上幾位妹妹平日也愛詩詞雅事，不知是否有興緻同往，湊個熱鬧。日子就定在後日，在榮國府園子裡的沁芳亭。”
宋輝瑜接過帖子看了，字跡清秀工整，確是薛寶釵的筆跡。邀約的物件是“府上各位奶奶”，理由充分，語氣客氣。他抬眼，目光緩緩掃過廳中眾人。
馮雨柔臉上露出幾分嚮往，但隨即又化為怯意，小聲道：“詩社啊……我、我怕是應付不來，別給府上丟人了。”
趙紫靈聞言，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，淡淡道：“吟風弄月，小女兒家的遊戲，有什麼意思。我就不去了。”
謝秋怡放下茶杯，輕聲道：“榮國府三姑娘探春，聽說是個有才幹的，她起的詩社，想必不俗。去見識見識也好。”她語氣平和，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楊雨薇眼睛一亮，扯了扯謝秋怡的袖子：“四嫂，去嘛去嘛！我還沒去過榮國府呢，聽說他們家的園子可大了！詩社一定好玩！”
劉月梅把頭垂得更低，聲如蚊蚋：“我……我就不去了，我什麼都不會……”她恨不能把自己縮到地縫裡去。
苗婉晴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，指尖有些顫抖。她抬起眼，飛快地看了那帖子一眼，又迅速低下，嘴唇抿了抿，卻沒說話。
但那瞬間眼底閃過的、混雜著渴望與膽怯的微光，卻被一直留意眾人的宋輝瑜捕捉到了。
陳淑儀將各人的反應看在眼裡，心中已有計較。她看向宋輝瑜：“小叔覺得呢？薛姑娘是一片好意。咱們府上……也確實久未與別家女眷走動了。”
宋輝瑜將帖子放在桌上，聲音溫和清晰：“薛姑娘盛情，卻之不恭。詩社雅事，以文會友，本是好事。咱們府上雖在孝期，但女眷之間的尋常往來，並無大礙。出去散散心，見見世麵，與同齡人說說話，總好過終日悶在府裡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苗婉晴身上，語氣更加溫和：“七嫂過門前，便是出名的才女，詩書俱佳。五嫂活潑伶俐，見聞廣博。四嫂心思細膩，定能照應周全。
大嫂覺得，讓四嫂、五嫂、七嫂同去，如何？二嫂若想去，也一同走走。三嫂不喜這些，便在家歇著。六嫂性子靜，在家也自在。”
他這番安排，既點了各人長處，又充分尊重了個人意願。馮雨柔聽他提到自己，臉微微一紅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搖頭：“我……我還是不去了，留下陪大嫂說說話也好。”
趙紫靈無可無不可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陳淑儀點頭：“小叔安排得妥當。秋怡穩妥，雨薇活潑，婉晴有才，你們三個同去，正好互相照應。”她看向謝秋怡，“秋怡，你年紀稍長，多費心看著些。”
謝秋怡頷首：“大嫂放心。”
楊雨薇已經興奮地坐直了身子，臉上放光。苗婉晴則抬起頭，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訝和一絲慌亂，她沒想到小叔會直接點她，還說她是“才女”。
“我……我不行的……”苗婉晴聲音細弱，帶著顫音，“我那些淺薄文字，怎敢去榮國府那樣的地方獻醜……怕是要鬧笑話，給王府，給小叔丟臉……”
“七嫂過謙了。”宋輝瑜看著她，目光誠懇，“我記得七嫂閨中時，便有詩作流傳，清麗婉約，別有風致。才華如美玉，不該永遠藏在匣中。
王府的門楣，靠的是行得正、立得直，靠的是家人的才德品性，不是靠閉門不出。出去走走，與同齡才女切磋交流，方能開闊眼界，進益學問。即便一時不如人，又何妨？學無止境，貴在真誠。”
他的話，平靜而有力，帶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。
苗婉晴怔怔地看著他，胸口微微起伏，眼中水光瀲灧，那不僅僅是感動，還有一種被理解、被認可的悸動。
她自嫁入王府，不久便守寡，幾乎以為自己的一生就要在這深宅大院裡默默凋零，那些少女時代對詩詞的喜愛、對才名的隱約嚮往，早已被沉重的現實和禮教壓得深埋心底。此刻，卻被小叔這般鄭重地提起、鼓勵。
“小叔……”她聲音哽咽，忙低下頭去。
“好了，就這麼定了。”陳淑儀一錘定音，又對謝秋怡道，“既然要去，衣飾禮物上不可怠慢。雖在孝期，不宜艷麗，但也要整潔得體，不失王府體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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