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隻願做個富貴閑人
珊瑚抱著那紫檀木匣,手還在微微發抖,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冷汗。“夫人……剛才,可嚇死奴婢了。”她心有餘悸地低聲說,聲音還有些發顫。
楊雨薇也好不到哪裡去,背後中衣已經濕了一片,被寒風一吹,涼颼颼的。
她將那塊九龍玉佩小心地用手帕包好,放入懷中貼身處,才長長舒出一口氣,拍了拍珊瑚的手背,勉強笑了笑:“沒事了,都過去了。你回答得很好,尤其是最後那句‘匠人之心’,娘娘是聽進去了的。”
珊瑚想到自己鼓起勇氣加的那句話,臉有些發紅,又是後怕又是慶幸。“奴婢就是……就是覺得,該讓娘娘知道,王爺和咱們府上,是看重這些的。”
“你說得對。”楊雨薇點頭,目光望向暖閣的方向,那裡門窗緊閉,寂靜無聲。“這位娘娘……不簡單。每一句話,都像是有深意。”
她回想起元春問起宋輝瑜年齡、問起與賈府關係、問起探春時的語氣和神情,心頭那股異樣的感覺又升了起來。
元春對王爺的關注,似乎超出了對普通宗室子弟,甚至超出了對“賈府世交”的程度。那枚九龍玉佩,更是意味深長。
“走吧,先回去。鳳姐姐她們該等急了。”楊雨薇收斂心神,整理了一下衣袖和鬢髮,重新端出從容的姿態,帶著珊瑚,沿著覆雪的青石小徑,往舉辦宴席的正殿方向走去。
她們的身影消失在梅林深處。暖閣的窗戶後,元春靜靜地站著,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,目光沉靜,不知在想什麼。抱琴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,低聲道:“娘娘,這東平郡王府……”
“是個聰明人。”元春打斷他,聲音很輕,彷彿自言自語,“知道分寸,懂得進退,也有真本事。”
她頓了頓,轉身回到羅漢床邊坐下,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,卻沒有喝,隻是握在手中,感受著那冰涼的瓷壁。“那枚玉佩,陛下昨日還問起,說我怎麼忽然想起討這個。我說,看著喜歡,想賞個可心的人。”
抱琴垂著頭,不敢接話。她知道,娘娘討那玉佩時,可不是這麼說的。但娘孃的心思,她一個做奴婢的,不敢猜,也不能問。
“賈府……”元春輕輕嘆了口氣,那嘆息聲幾不可聞,消散在溫暖而濃鬱的香氣裡,“到底是一母同胞,血脈相連。賈府能多個助力,總是好的。何況……”
她沒有說下去,隻是將涼茶放在茶幾上,發出輕微的聲音。
“那個珊瑚,倒是個實心眼的巧匠。那幾本書,給她也不算埋沒。”她換了個話題,似乎不想再深談之前的事,“楊氏……也是個伶俐人,模樣好,行事也穩重,東平郡王倒是好福氣。”
抱琴順著她的話道:“是,奴婢瞧著,那位側妃娘娘言談舉止,頗有章法,不像是小門小戶出來的。”
“楊家雖是書香門第,但並非顯宦。她能如此,要麼是天生聰慧,要麼……”
元春眼中閃過一絲什麼,“便是東平郡王調理得好。一個能調理內宅、知人善用的王爺……”她沒再說下去,隻是擺了擺手,“本宮倦了,晚宴前半個時辰再來喚我。”
“是。”抱琴躬身,無聲地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暖閣內重歸寂靜,隻有地龍炭火偶爾的劈啪聲,和更漏永無休止的滴答聲。元春靠在引枕上,閉上眼,手指無意識地在柔軟的錦褥上劃動,彷彿在描摹著什麼圖案。
窗外,夕陽的餘暉給那幾株老梅鍍上了一層黯淡的金邊,寒風掠過,枝頭的殘雪簌簌落下。
晚宴比午宴更加熱鬧,但也更加程式化。依舊是歌舞昇平,依舊是觥籌交錯,依舊是那些華麗的琉璃器皿和精緻的菜肴。
元春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、端莊溫和的笑容,接受著眾人的敬酒和朝拜,與賈母、王夫人說著家常,偶爾問問寶玉、黛玉、寶釵等人的功課、喜好,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。
但隻有極細心的人才能發現,她的目光,偶爾會飄向席間某個方向,那裡坐著安靜用餐、偶爾低聲與身旁探春說句話的楊雨薇,以及侍立在楊雨薇身後、依舊有些拘謹但眼神清亮的珊瑚。
那目光很短暫,一掠而過,彷彿隻是無意中的一瞥。
亥時初刻,元春起身,示意時辰不早,該回宮了。
賈府眾人跪送鳳駕。元春在宮女嬤嬤的簇擁下登上鳳輦,車簾落下前,她似乎又朝賈母和王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,輕輕點了點頭。
儀仗隊伍再次啟動,在夜色中蜿蜒離去,明黃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晃,如同一條發光的河流,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直到那樂聲和燈光徹底看不見了,跪了滿地的賈府眾人才如同抽掉了骨頭般,紛紛鬆懈下來,許多人直接癱坐在地,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了。
王熙鳳撐著平兒的手站起來,隻覺得雙腿發軟,喉嚨發乾,但心裡那塊沉甸甸的大石頭,終於落了地。她看向被眾人圍住、正在接受道賀的楊雨薇和珊瑚,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,推開扶著她的人,走了過去。
“好妹妹!”她一把抓住楊雨薇的手,入手冰涼,才知道對方也緊張得很,“今日可真是……多虧了你們!貴妃娘娘那樣子,是真歡喜!我瞧著,貴妃娘娘對你們,對王府,都滿意得很!”
她壓低了聲音,眼裡閃著光,“那玉佩……可是天大的體麵!”
楊雨薇也鬆了口氣,回握住王熙鳳的手,笑了笑,笑容裡有疲憊,也有完成重任後的輕鬆:“鳳姐姐說哪裡話,是娘娘仁慈,也是府上上下齊心。我們不過是略盡綿力。”
“你就別謙虛了!”王熙鳳笑著拍她的手,又看向珊瑚懷裡緊緊抱著的紫檀木匣,“珊瑚姑娘也得了好東西!快瞧瞧,是什麼寶貝書?”
珊瑚有些不好意思,低聲道:“是娘娘賞的幾本舊圖譜,奴婢……奴婢還沒看。”
“貴妃娘娘賞的,定是好東西!”王熙鳳笑道,又湊近楊雨薇,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,“今日之後,咱們兩家,這情分可就更不同了。
晚些時候,我讓人把娘娘賞的各色東西,連同給王府的那份,一併送到你那兒去。你們也累了一天了,早些回府歇著,王爺和太妃定然也惦記著。”
楊雨薇點頭:“多謝鳳姐姐體諒。那我們就先告辭了。”
回到東平郡王府時,已近子時。府門早已大開,燈籠高懸。趙明哲親自在門口等候,見馬車回來,連忙迎上前。
“側妃,珊瑚姑娘,你們可回來了。太妃和王爺都還等著呢。”趙明哲低聲道,一邊示意丫鬟僕婦上前攙扶。
楊雨薇和珊瑚下了馬車,被冷風一激,疲憊感更重,但精神卻還緊繃著。她們先去中院見了母親顧芸芸。
顧芸芸果然還沒睡,穿著家常的襖子,正在暖閣裡看著婉清、婉如幾個孩子玩翻繩,顯然也是在等訊息。
見她們進來,顧芸芸揮揮手讓孩子們先跟嬤嬤回去睡,示意她們坐下,又讓丫鬟奉上熱騰騰的參茶。“如何?可還順利?”顧芸芸語氣溫和,但眼中帶著關切。
楊雨薇簡單將省親過程說了,略去了元春單獨召見的細節,隻說一切順利,娘娘很滿意,賞了不少東西。
顧芸芸聽了,臉上露出笑容,連連點頭:“順利就好,順利就好。你們也辛苦了,快回去歇著吧。輝瑜在他書房,說等你們回來,有話要問。”
從顧芸芸那裡出來,楊雨薇和珊瑚又往宋輝瑜的書房去。書房的燈還亮著,映在窗紙上,勾勒出一個挺拔的身影。
楊雨薇讓珊瑚先回去歇著,自己整了整衣衫和鬢髮,深吸一口氣,推門走了進去。
書房裡溫暖如春,宋輝瑜正坐在書案後,手裡拿著一卷書,見她進來,便將書放下,抬眼看她。燭光下,他麵容清俊,目光平靜,帶著詢問。
“王爺。”楊雨薇福了福身。
“回來了。”宋輝瑜起身,走到她麵前,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,入手一片冰涼。他微微蹙眉,“手怎麼這麼冷?可是凍著了?”
宋輝瑜說著,牽著她走到炭盆邊坐下,又將她另一隻手也攏在自己掌心捂著。
溫暖從手上傳來,一路蔓延到心裡。楊雨薇緊繃了一天的神經,在這一刻終於徹底鬆懈下來,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委屈湧上心頭,眼圈微微有些發紅。
但她強忍著,搖了搖頭:“沒事,就是外頭風大。王爺怎麼還沒歇息?”
“等你們。”宋輝瑜言簡意賅,目光落在她臉上,仔細看了看,“累了?事情不順利?”
“不,很順利。”楊雨薇忙道,從懷中取出那個用手帕仔細包好的九龍玉佩,雙手捧著遞到宋輝瑜麵前,“娘娘對省親別墅的佈置極為滿意,尤其喜歡琉璃燈、自鳴風笛和浮光錦那些。
晚宴後,還特意單獨召見了妾身和珊瑚,問了許多話。這玉佩……是娘娘單獨賞給王爺的,說是陛下曾佩戴過,望王爺如玉之德,忠心體國。”
宋輝瑜接過玉佩,觸手溫潤。他仔細看了看那精雕細琢的九龍,又看了看那明黃的絲絛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思。他沒有立即說話,隻是將玉佩放在書案上,發出輕輕的“嗒”的一聲。
“她都問了些什麼?”他問,聲音很平穩。
楊雨薇定了定神,將元春的問話,以及她和珊瑚的回答,儘可能原原本本、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。說到元春問起宋輝瑜的年齡、差事、與賈府關係、特別是問起探春時,她停頓了一下,悄悄抬眼看了看宋輝瑜的臉色。
宋輝瑜臉上沒什麼表情,隻是手指在書案邊緣輕輕敲了敲,示意她繼續說。
楊雨薇說完,書房裡安靜了片刻,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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