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中秋夜,紫禁城中月華如練,禦花園內的賞月宴燈火璀璨,琉璃宮燈懸於廊下,映得滿殿流光溢彩,可這看似祥和的皇家家宴,從一開始便透著幾分疏離。
太後本該親臨主位,卻遲遲未現身。內侍捧著太後懿旨躬身回稟,隻說太後偶感風寒,身體違和,不便赴宴,需在宮中靜養,順帶照看忠孝親王。
滿殿人皆心知肚明,太後哪裡是生病,分明是不願見皇帝與剛認祖歸宗的沈謹之,故意避而不見,一心偏疼自己的兒子,半點不肯給皇帝與三皇子臉麵。
皇帝端坐主位,龍袍上的金線在燈下熠熠生輝,雖麵上帶著笑意,眼底卻藏著一絲對太後的鄙夷。
階下皇子席位早已排定,三皇子沈謹之依序坐在二皇子下首,一身蟒袍,身姿挺拔,氣度沉穩從容,全無半分剛歸宗的侷促。
他上首的二皇子,天生腿疾,行走需人攙扶,早已無緣儲位,性子也素來膽小懦弱,縮在席位上,頭都不敢輕易抬起,手中緊攥著酒杯,全程一言不發,唯唯諾諾,全然冇有皇子的氣度。
二皇子下首,年幼的四皇子沈靖之被奶孃抱在懷裡,這孩子現在由皇貴妃賈元春撫養,此刻懵懂地睜著眼睛,看著滿殿燈火,倒添了幾分稚趣。
皇帝的目光頻頻落在沈謹之身上,越看越是滿意,心中暗暗讚歎:賈赦當真會教孩子,不過十數年光景,便將這流落在外的皇子教得舉止有度、沉穩端方,比殿中其他皇子多了幾分風骨,這般氣度,絕非尋常人家養得出來的。
坐在皇帝身側的皇貴妃賈元春,一身華貴朝服,頭戴累絲銜珠鳳冠,看似溫婉含笑,接受著眾嬪妃與皇子的朝拜,可垂在身側的手卻緊緊攥著錦帕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眼底的妒恨與不甘幾乎要溢位來。
她死死盯著下首的沈謹之,心裡翻江倒海:誰能想到,昔日賈府那個不起眼的庶子賈琮,竟搖身一變成了皇帝承認的三皇子,看樣子還得了皇帝的看重!
她費儘心思撫養沈靖之,本盼著母憑子貴,穩坐後宮高位,再去父留子。
如今沈謹之橫空出世,徹底打亂了她的盤算,這口氣,她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。
宴至中旬,絲竹聲起,美酒佳肴輪番呈上,眾人紛紛舉杯,看似暢談甚歡,實則各懷心思。
就在這時,坐在嬪妃末席的薛嬪薛寶釵,緩緩起身。她身著淺碧色宮裝,身材豐腴腹部微微隆起,眉眼溫婉,捧著一壺桂花釀,一步步走上前,先恭敬地給皇帝敬了酒,屈膝行禮,姿態恭謹。
隨後,她轉過身,端著酒杯,朝著賈元春的方向走去,欲給皇貴妃敬酒,行嬪妃本分禮數。
眾人皆未設防,隻當是尋常的宮宴禮節,可偏偏,就在她踏上漢白玉台階,行至賈元春座前,正要俯身行禮的刹那,變故驟生!
薛寶釵腳下猛地一歪,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,又像是無意中踩空,身形瞬間失去平衡,手中的酒壺酒杯“哐當”一聲摔在地上,瓷片碎得四分五裂,酒液灑了一地。
她臉色驟白,雙唇顫抖,朝著賈元春淒厲地喊了一聲:“貴妃娘娘不要!”
這一聲驚呼,刺破了滿殿的絲竹聲,緊接著,她整個人便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,直直從漢白玉台階上滾了下去,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麵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呼。
滿殿嘩然!
眾人皆是一驚,紛紛放下酒杯,猛地站起身來,臉上滿是驚愕與慌亂。
賈元春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猛地從座上起身,鳳冠上的珠翠叮叮作響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眼睛瞪得渾圓,全然不知所措。
她根本冇動過一根手指,更冇說過一句苛責的話,壓根不明白薛嬪為何會突然摔落,還喊出這般讓人誤會的話,一時之間僵在原地,百口莫辯。
皇帝臉色驟變,方纔的閒適淡然蕩然無存,龍顏大怒,猛地從龍椅上起身,驚呼一聲“薛嬪”,便快步衝下台階,直奔薛寶釵而去。
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地上的薛寶釵身上,隻見她蜷縮在地麵,眉頭緊蹙,痛苦地呻吟著,裙襬之下,刺目的鮮血緩緩滲出,順著青石板的縫隙蔓延開來,染紅了地麵,觸目驚心。
薛寶釵腹中懷有龍裔,這一摔,竟是直接動了胎氣,龍裔恐有不保!
“快!傳太醫!即刻宣太醫院院正前來!”皇帝抱著氣息微弱的薛寶釵,聲音焦急又震怒,周身散發著懾人的寒氣。
周遭的嬪妃們嚇得花容失色,紛紛捂著嘴驚呼,內侍宮女們亂作一團,急急忙忙地往太醫院跑去。
原本祥和熱鬨的中秋家宴,瞬間變得混亂不堪,人心惶惶。
賈元春站在漢白玉台階上,渾身冰涼,薛嬪那句“貴妃娘娘不要”,如同一句詛咒,讓滿殿的猜疑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。
她張了張嘴,想要辯解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隻覺得渾身發冷,陷入了天大的圈套之中。
而坐在皇子席中的沈謹之,始終端坐不動,神色平靜無波,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。
他靜靜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鬨劇,看透了後宮之中的爾虞我詐,一言不發,隻是端起桌上的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冷眼旁觀這宮宴之上的風起雲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