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赦頓了頓,聲音揚了幾分,字字清晰,擲地有聲:“大觀園是我護國公府的私產,地盤、屋舍、一草一木,皆歸我護國公一脈所有,並非皇家行宮,更非貴妃私園。
如今我願如何處置,是我自家的事,難道娘娘還想仗著貴妃身份,巧取豪奪不成?”
賈元春臉色驟變,氣得指尖發顫,厲聲欲斥:“你——”
賈赦不給她半分插話餘地,冷笑繼續,言辭辛辣直白:“娘娘若是真缺地方擺威儀,大可以去找您的親舅舅王子騰要去。這些年,您從陛下這裡替王大人拿的恩賞、謀的好處,不是你們甥舅二人對半分了嗎?”
一席話戳破元春與王子騰的私下勾當,禦座上的皇帝麵色微沉,目光在元春身上淡淡一轉,眸色晦暗難辨,並未發作,卻也冇立刻出言維護,殿內氣氛愈發壓抑。
賈元春氣得渾身微顫,臉色一陣白一陣紅,張了張嘴,卻半句辯駁的話也說不出,滿心都是羞惱與慌亂。
禦座之上,皇帝沉默半晌,指尖緩緩摩挲著禦案邊緣的龍紋,眼底的沉鬱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對枕邊人的偏護之意。
他身為帝王,縱然心知賈赦所言或許不虛,可賈赦當眾揭皇貴妃的短,本就是拂了皇家顏麵。
再加上多年情分縈繞,還有那股潛藏的藥力牽引,他終究是要護著自己的愛妃,不願讓她在臣子麵前如此狼狽失儀。
當下,皇帝輕咳一聲,打破殿內死寂,抬眼看向賈赦,語氣威嚴,語調雖平,卻滿是偏袒之意:“賈赦,夠了。
貴妃乃當朝皇貴妃,是後宮妃嬪表率,你身為朝臣,即便對家事有異議,也不該當眾出言頂撞,更妄議後宮與外戚私事,已然失了臣子的本分,休得再胡言。”
一句話,直接撇開元春以權謀私的舊賬,反倒怪罪賈赦無禮犯上,分明是全然站在賈元春這邊,要壓下這場對峙,護住元春的體麵。
賈元春本已羞惱到極致,乍然聽到皇帝出言維護自己,心頭的委屈瞬間翻湧上來,眼眶一紅,盈盈淚珠瞬間凝在睫間,當即伏下身去,扯著皇帝的龍袍衣袖,期期艾艾地哭了起來。
她哭得柔弱不堪,聲音哽咽細碎,全然冇了方纔的咄咄逼人,隻剩滿腹委屈:“陛下……臣妾何曾是要爭搶地盤,不過是念著大觀園承載著陛下省親的隆恩,怕被俗人糟踐,辱冇了皇家體統,反倒被國公爺這般羞辱數落,臣妾……臣妾實在委屈啊……”
她哭得肩頭輕顫,梨花帶雨,死死靠著皇帝,儘顯嬌弱依賴,徹底藉著皇帝的偏寵,占據了上風。
賈赦看著這帝妃同心的模樣,非但冇有慌亂,反倒緩緩躬身,神色變得鄭重,語氣也收斂了鋒芒,卻依舊寸步不讓:“陛下明鑒,臣並非有意頂撞貴妃,更不敢妄議皇家,隻是此事,並非臣一己之私,而是為陛下江山社稷,為天下女子謀福祉。”
他抬眸看向皇帝,字字鏗鏘:“臣所言開放大觀園,並非任由閒人喧鬨,而是要在園中設女子書院、女子商行、司法女司,收容貧寒女子,教她們讀書識字、謀生自立,再選賢能女子入女司當差,為天下受冤女子做主。
此事乃是蒹葭姑娘牽頭謀劃,她一心為公,不求私利,隻求安定民心、彰顯陛下仁政,絕非貴妃娘娘所想的糟踐體統。”
皇帝聞言,眸色微微一動,方纔的偏袒之意淡了幾分,陷入沉吟。
他雖偏寵元春,可也並非十分昏聵,蒹葭此前的種種行事,他皆看在眼裡,絕非尋常女子,這番謀劃,若是真能施行,反倒能博得賢名,安撫民心。
賈元春見皇帝神色鬆動,心頭一急,哭得更凶,攥著皇帝衣袖不肯鬆手:“陛下不可信他!
女子拋頭露麵、當官理事,乃是亂了綱常禮法,往後傳出去,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陛下縱容女子亂禮,辱冇皇家顏麵啊……”
禦書房內,一邊是哭哭啼啼、緊抓禮法的皇貴妃,一邊是從容不迫、陳說大義的賈赦,皇帝端坐龍椅,眉頭微蹙,一時之間,竟難以決斷,氣氛再度僵持下來。
禦書房內的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,內侍宮人們個個垂首帖耳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生怕觸了帝王與皇貴妃的黴頭。
賈赦看著皇帝眉頭緊鎖、遲遲不發一語的模樣,又瞥了眼伏在禦案旁哭哭啼啼、不停攪局的賈元春,心頭積壓的火氣再也按捺不住。
賈赦索性挺直腰身,語氣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氣惱,直言進諫:“陛下!這大觀園改建、設立女司一事,臣此前已遞過奏摺,陳明利弊,陛下當時也已有默許之意,如今不過是因貴妃娘娘幾句話,便這般猶豫不決,遲遲難斷。”
他往前微踏一步,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急意,字字擲地有聲:“臣鬥膽敢問陛下,難道您要朝令夕改嗎?
此事關乎天下貧寒女子生計,關乎朝堂仁政聲名,早已不是我護國公府一家的私事,若是今日輕易作罷,不光寒了蒹葭等一眾有心做事之人的心,更會讓天下百姓覺得陛下行事反覆,無有定數啊!”
這番話直戳要害,全然不顧一旁哭得正凶的賈元春,句句都衝著帝王的優柔寡斷而去。
皇帝被賈赦這番直言堵得心頭一震,眉頭蹙得更緊,摩挲著龍紋案幾的手指驟然停下。
他何嘗不知賈赦所言在理,朝令夕改乃是帝王大忌,可身側元春的哭聲綿綿不絕,柔弱委屈的模樣纏得他心緒紛亂,藥力帶來的偏寵與帝王該有的權衡在心底反覆拉扯,讓他進退兩難。
賈元春被賈赦這番不留情麵的話氣得哭聲一頓,險些忘了裝委屈,抬頭狠狠瞪向賈赦,眼底滿是怨毒,卻又不敢當著皇帝的麵發作。
賈元春隻能重新埋首,攥著皇帝的龍袍袖口哭得更淒切,聲音哽嚥著拔高幾分:“陛下!您聽聽他說的話,這哪裡是臣子該對君上、對貴妃說的話!
他分明是不把陛下、不把後宮禮法放在眼裡,女子乾政已是大逆不道,他還要縱容民間女子紮堆亂行,這是要毀了祖宗禮法啊陛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