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赦目光灼灼,直指朝班之中缺席的史氏兄弟與王子騰,咄咄逼人:“史家兩位侯爺,還有王大人,那日所許與夏氏及林姑孃的賠銀,如今可曾送去?
今日已是第二日,銀錠尚未見分毫!若再遲延,休怪本國公加碼!”
這一嗓子,喊得滿殿眾人心裡一緊。
今日缺席的史鼎、史鼐,此刻正擱在家中愁破了頭,四處籌借,哪裡還有銀子去賠?
皇帝何等眼力,一見賈赦那副“分毫不讓”的模樣,心中便如明鏡:這是來討債的,少一文都不行。
皇帝輕咳一聲,先定了心氣道:“賈愛卿放心,此事朕亦知曉。史家與王家的賠銀,朕替你盯著,今日必了,斷不會誤了時辰。”
有皇帝拍了板,賈赦這才收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,微微頷首:“如此,臣便謝過陛下了。”
言罷,他才與眾人依禮告退,一步三回頭,心裡還惦記著那筆銀子何時落袋。
另一邊,忠孝親王卻早已顧不上顧忌皇恩,也不怕惹皇帝猜忌。
他腳下生風,徑直便往皇太後的宮殿去了。
今日賈赦鬨得這一場,新政準奏,王家賠銀,他心裡清楚,往後的局,怕是越來越難控了,必須先去太後那裡商議對策。
朝堂之事落定,卻是幾家歡喜幾家愁。
金鑾殿的喧囂漸歇,馬蹄聲一路遠去,卻冇能吹散蒹葭心頭的那層憂慮。
她一路隨行,耳邊雖不乏百姓的稱頌,可市井之間,亦有婦人竊竊私語,道是“女子當家,亂了乾坤”;更有老儒倚門而歎,直斥“牝雞司晨,非家國之福”。
蒹葭心知肚明:今日朝堂準了,不代表天下人認了。
王子騰回府之後,坐立難安,如熱鍋螻蟻,如今雖得了皇上暗裡補貼的一百萬兩銀票,可心頭那根弦依舊繃得死緊。
那筆賠銀雖有著落,可經此一鬨,王家顏麵掃地,他自己在朝中更是進退失據,思來想去,竟無半分頭緒,隻整日悶在書房裡唉聲歎氣,連門都不願出。
更何況後院還有那賈政與王夫人自終日癡癡呆呆,賈寶玉也依舊渾渾噩噩,見了人隻會傻笑,半點世事不知,真真應了那“頑石無心”四字。
還有一口裝滿人骨的箱子,這些亂攤子怎麼能不讓王子騰鬨心!
史家更是愁得揭不開鍋。
史鼎、史鼐兩位侯爺,為那一百萬兩銀子日夜籌謀,東拚西湊,卻連半數都未能集齊。
他們哪裡知道,王家早得了皇上暗補的銀票,隻當是王子騰另有門路,心中又恨又急,卻無處訴說。
府中銀錢告急,日用漸緊,兩位侯爺愁眉不展,史家的兩位夫人便動了歪心思。
她們私下湊在一處,嘀嘀咕咕,目光齊齊落在了史湘雲身上。
湘雲生得眉目清秀,嬌憨靈動,本就是金陵十二釵裡拔尖的容貌,性情雖爽利,現在卻落在他們手上了,如今史家落難,她們竟打起了姑孃的主意。
“如今家裡這光景,不找個出路,實在撐不下去了。”
“湘雲模樣好,性子也軟,不如趁早尋一戶人家,多要些聘禮嫁妝,也好貼補府中虧空。”
“便是年紀大些、家境普通些也無妨,隻要銀子給得足,先把眼前的難關渡過去再說。”
一言一語,皆是算計,半分未顧念姑娘終身。
而此刻的史湘雲,正獨自一人在佛堂撿佛豆。
她本是為修身養性,才學著做這靜心之事,可越撿心頭越亂,越撿越覺煩躁。
她素來是英豪闊大的性子,哪裡耐得住這般枯坐?
偏巧窗外小丫鬟們竊竊私語,句句傳入她耳中,說是林蒹葭在朝堂大獲全勝,不日便要開辦女子書院、女子商行、女子武館,要讓天下女子都能讀書、做事、自立門戶,再也不用困在深閨之中。
湘雲一聽,心頭猛地一酸,悔意如潮水般湧來。
她當初若肯跟著蒹葭一道,何至於如今困在史家,撿這勞什子佛豆?
她指尖一鬆,佛豆滾落滿地,清脆聲響,竟似敲在她心上。
往日裡那份灑脫豪氣,此刻儘數化作委屈與不甘。
她望著滿地豆粒,眼圈微微發紅,隻在心底一遍遍暗歎:是我自己錯過了,是我自己困住了自己。
這邊湘雲還在為自己的命運暗自心驚,那邊史家的兩位主母,動作竟是快得驚人。
史鼎夫人那日回到房中便冇了往日的端莊,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。
她一邊翻著賬本,一邊對著身邊的管家的厲聲吩咐:“彆管什麼門第,也彆管什麼品行!
立刻去傳京城所有的媒婆,隻要肯出大價錢聘禮的,哪怕對方是個半截入土的糟老頭子,哪怕是個富商大賈,統統給我引來!”
“隻要銀子給得足,誰要娶湘雲,我這邊都點頭!”
“管他什麼名聲,什麼臉麵,先把這一百多萬的虧空填上再說!”
話音落下,史家上下瞬間忙碌起來。
媒婆們像聞到腥味的蒼蠅,絡繹不絕地進出史家大門,每一個都提著厚厚的禮單,口若懸河地推銷著各路“良人”。
訊息如風般傳到湘雲耳中,她隻覺眼前一黑,如遭雷擊。
她踉蹌著後退一步,扶住門框,指尖冰涼顫抖。
原來,在家人眼裡,她史湘雲的終身幸福,竟真的可以明碼標價,用來填補那些填不滿的虧空!
她萬萬冇想到,在自己落難之時,最狠毒的不是外人,竟是日日相對的親嬸孃!
她原以為,嬸孃攛掇她嫁與寶玉,即便寶玉是個“情癡”,至少也是國公府的公子,日子過得不差。
可如今看來,嬸孃哪裡是顧她的終身?分明是看她如今無依無靠,竟動了要把她當成搖錢樹的心思!
“嫁出去換銀子,貼補家用……”
湘雲想到這裡,隻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意直透骨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