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信傳閱完畢,滿室皆靜,沈慎之與忠順親王皆是麵沉如水。
忠順親王素來性情暴烈,心中更有一道死理,這江山縱然宗室爭權、皇子奪位,那也是沈氏自家內部的事,關起門來怎麼爭都無妨。
可若是勾結外敵、出賣家國,那便是千刀萬剮的叛賊!
他至今不知當今帝位來路不正、血脈存疑,隻當是朝堂內鬥,此刻得知竟有高官通敵賣國,氣得指節發白,猛地一拍桌案便要起身。
“簡直混賬!”他怒聲低吼,雙目赤紅,“兵部侍郎是皇帝的心腹,軍機泄露至此,陛下豈能一無所知?我這就進宮,當麵問他個清楚明白!身為帝王,縱容心腹通敵,置前線將士於何地?置江山社稷於何地!”
話音未落,賈赦已然抬手按住他的臂膀,力道沉穩,不容掙脫。
“稍安勿躁。”賈赦聲音低沉冷肅,目光銳利如刃,“此事絕冇你想的那般簡單,內裡必定藏著蹊蹺貓膩。以常理度之,根本不該出現這般局麵。”
“若陛下當真與那兵部侍郎勾連一氣、暗通外敵,他又何必派水溶前往邊關掌兵?北靜王手握兵權,才乾卓絕,是抵禦外敵的最強屏障,若皇帝一心通敵,將他放在前線,豈不是自找麻煩?”
一席話問得眾人皆是一怔,滿室疑慮更重。
皇帝的行為,從頭到尾都自相矛盾。
就在眾人沉吟難解之際,一直靜立不語的西寧郡王金衍忽然抬眼,清俊眉眼間覆上一層寒霜,語氣輕淡卻字字驚心:“陛下若無意通敵,為何放任心腹泄露軍機?”
“若他有意除掉水溶,這便是最不留痕跡的一局,借外敵之手,耗損北靜王的兵力,再尋機讓他死在戰場之上,既除了心頭大患,又落不到半點殘害宗室的罪名。”
一語點破天機。
所有人瞬間臉色大變。
原來不是通敵那麼簡單,這根本是一場借刀殺人、藏在國戰之下的暗殺。
眾人還在為通敵、暗殺北靜王的事驚怒交加,賈赦卻獨自站在原地,麵上依舊沉穩冷肅,心底卻早已翻江倒海。
這一局,疑點太多,矛盾太密。
皇帝若真要借外敵除掉北靜王,何必做得如此曲折?
兵部侍郎是他的心腹,軍機屢屢泄露,前線一敗再敗,這哪裡是簡單的權鬥,分明是在掏空江山、自毀長城。
可這些話,他此刻一個字都不能說。
不能對忠順親王說,不能對沈慎之說,更不能對金衍吐露半分。
因為他們都還被蒙在一個最大的秘密裡,當今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,根本不姓沈,不是正統的龍子龍孫。
若皇帝知道自己不是皇室骨血,自然不會真心守護沈家江山。
他便不會在乎將士死傷,不會在乎邊境淪陷,更不會在乎百姓流離。
他在乎的,隻有坐穩這偷來的皇位。
通敵、賣情報、借外敵之手剷除宗室強藩……
這一樁樁看似荒唐、不合常理的事,一旦套上這個真相,便瞬間全都通了。
賈赦抬眼,掃過眼前一張張義憤填膺的臉。
忠順親王還在怒不可遏,一心要為沈氏江山討公道。沈慎之眉頭緊鎖,仍在以忠臣之心揣測帝王心思。
金衍眼神冷銳,隻當這是一場宮廷暗殺,他們都以為,這是自家人關起門的恩怨。
隻有賈赦清楚,這根本不是內鬥。這是竊國者,在賣國,可他不能說。
時機未到,證據不足,一旦說出口,非但無人相信,反而會被扣上謀逆弑君的罪名,瞬間萬劫不複。
賈赦壓下喉間的腥氣與心底的驚濤,隻淡淡開口,聲音穩得聽不出半分異樣:“此事牽扯太深,牽連太廣,絕不可輕舉妄動。”
“皇上究竟是不知情,還是默許,甚至……另有圖謀,我們現在一概不知。貿然進宮質問,隻會打草驚蛇,反而把水溶推入死境。”
他頓了頓道“我們現在要做的,不是去問皇上,而是先把那個通敵的兵部侍郎同夥,揪出來。”
眾人在書房裡又密議了片刻,將前後細節一一敲定,各自做好分工,便各自起身告辭。
賈赦親自送出府門,望著幾位王爺的車駕遠去,一轉過身,臉色便徹底沉了下來,濃得像化不開的烏雲。
賈璉在旁看得心細,早已瞧出不對勁,低聲道:“父親,您是不是……還有難處?”
自家人退回內堂,無人開口,卻都心照不宣。
一旦把當今皇帝不姓沈、並非正統龍子龍孫這件事捅出去,天下必定大亂,也能趁機行事。
可這麼一來,賈琮將來就算登臨大位,也難做到名正言順,他如今明麵上的身份,隻能是當今皇帝的兒子。
若是公然宣告自己是先太子重生,非但無人肯信,反而會被視作妖孽,一步踏錯,便是萬劫不複。
所以這個皇帝必須也隻能姓沈!
這一樁,成了眼下最棘手、最無解的死結。
一旁的蒹葭,心頭更是翻湧不休。
她許久未見北靜王水溶,卻一直與他暗中有書信往來,隻是往來稀疏,她自己也滿心矛盾,不知該如何麵對這份情誼,更不知如何抉擇前路。
如今得知水溶在邊關身陷危局,皇帝竟可能借外敵之手暗下殺手,她一顆心早已懸了起來,擔憂他的安危。
可她又不能輕易離開京城,宮中風波不斷,賈府更是步步驚心,她一走,便是黛玉能獨擋一麵了,她也放心不下。
左右為難,寸步難行。
眾人反覆斟酌,最終定下主意:派柳湘蓮與李琦前往邊關接應。
這兩人的情意早已挑明,全府上下無人不知,一同出行也不會惹人疑心。
柳湘蓮身手隱秘狠辣,李琦亦有過人本領,尋常高手根本近不得他們身,足以應付一路風波,也能暗中護住北靜王。
此事剛吩咐下去,門外忽然有人來報:“妙玉師父求見大老爺。”
賈赦略一頷首:“讓她進來。”
妙玉推門而入,見屋內還有蒹葭賈璉、賈琮等人,也不避諱,神色平靜如常,走到堂中,微微一禮,開門見山,語氣輕淺:“大老爺,我父親想見您一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