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話說那五蓮縣縣令之女以身祭天,天怒這才消歇,而後但見天際橫臥一萬丈白虎,體耀五彩華光,將整個齊魯之地照得宛若仙境,此後一連七日,齊魯大地雨水不絕。
這雨水落下,花草樹木、飛禽魚蟲俱是一夜瘋長,若有經年沉痾、垂垂老朽,則是一夜痊癒、返老還童。
康熙萬歲感念上蒼垂憐,特於五蓮縣祭天數日,又建白虎神廟,並在神廟偏殿供奉那五蓮縣之女羅錦紅,使其香火不絕……”
台上,說書人滔滔不絕,台下,眾聽客如癡如醉,獨角落一恍若天人的金甲男子神色哀痛,眼角不禁淌下兩行濁淚。
“自古多情空餘恨,此恨綿綿~無~絕期!”
忽然,一聲唱腔作響,然而眾聽客好似沒有覺察一般,依舊看著台上說書人,全然沒有注意到台下竟是多了一個粉色戲服的花旦。
這花旦眸蘊繁星,體若拂柳,顰笑間自有情意悱惻,雖不十分絕色,卻叫人難以挪開雙眼。
“你,想死嗎!”
酷烈的質問化作驚雷劈下,然而這花旦卻是毫髮未損,依舊笑靨宴宴,掐著唱腔道:
“郎君,你~可~有悔?”
“悔?”
劉毅虎目冷冽,他知道他拿心魔沒有辦法,隻能看著對方在麵前肆意嘲笑,怒火,不住上湧,他清楚自己內心的空洞越來越大,而與慾望緊密相連的神,也逐漸躁動,但他無法剋製。
“或許從一開始就斷絕七情六慾是對的。”
這世上最苦澀的無疑是後悔二字,然而這二字大抵是沒有反義詞,但遺憾、心痛等等近義詞卻是一大堆,這一點縱然你能毀滅世界也無法逃過。
“或許有吧。”
劉毅淡淡回道,瞥了眼麵前花旦打扮的心魔,不由嗤然,
“怎麼,以為我就這麼脆弱?猛虎或許會流淚,但卻不會放棄捕獵,如果是來補充什麼的就快說,沒有的話……就給我消失!”
“真是無趣!”
“他”撇了撇嘴,眉毛忽得飛起,掐著嗓子怪模怪樣的唱道:
“都說這神仙思凡配良緣~該是前世今生修得善~哪知你為龍虎我本燕~一晌貪歡俺命了斷~命~了~斷!”
“閉嘴!”
劉毅爆喝一聲,猛的顯出朱顏紫發,可那花旦不知何時已經消失,這一聲喝正似晴天霹靂,將整座京城震了晃了三晃,那台上說書人一聽這個,登時七竅流血,一個滾兒落了台,滿麵驚懼,忙是爬跪起來,叩頭連連,
“小人該死!小人該死!是小人多嘴饒舌,惱了白虎爺爺!小人該死!該死……”
眾聽客一見這般,立時炸了鍋,或是跪地求饒,或是拔腿便跑,茶館老闆更是嚇得一併跪在台上,屎尿齊流,連連磕頭。
瞧見這一幕,劉毅隻覺發笑,遂覺索然無味,甩手放出一道花開頃刻,這就消失不見,
“欸!我能聽到了!我能看到了!我能說話了!白虎爺爺顯靈了!白虎爺爺顯靈了!”
說書人手舞足蹈的大叫著,好是一陣磕頭謝恩,朝著那茶館掌櫃道:
“掌櫃的,我今兒起改行了,再不登台,咱們山水有相逢,後會有期!”
言罷,說書人一甩辮子,哼著小曲兒一走三晃出了大門,
“都說這神仙思凡配良緣~該是前世今生修得善~哪知你為龍虎我本燕~一晌貪歡俺命了斷~
命~了~斷!”
——
前門街,京城最為熱鬧所在,街道兩邊販夫走卒、提壺引漿、逗樂學嘴、賣藝吆喝是比比皆是、不絕於耳,忽見一夥人簇著一青布長衫的漢子招搖過市。
這漢子約摸三十多的年歲,圓臉生橫肉,牛眼盡戾氣,提一條竹棍在街麵中央耍了一圈,往地上一插,卻是插出一柳條,正將迎麵來一車馬攔下,又似耍把式般吟道:
“古木陰中係短篷,杖藜扶我過橋東。
沾衣欲濕杏花雨,吹麵不寒楊柳風。
車主,請了!我這枝楊柳是要長到明年三月迎春風的,倘若讓車馬人腳把它踩了,哎呀,這可多可惜啊!”
被擋住的車把式臉色一怒,甩手嫌棄道:
“小子,別給臉不要臉!滾開!”
“等等,過來!”
忽然,馬車中人開口了,那漢子逕自上前,見車中遞出一錠銀子和一封名帖,臉色大變,忙拱手賠禮,
“哎呦!謝爺了!小人牟九,趕明兒一定到府上請安!”
“嗯,走吧!”
言罷,那車馬逕自離去。
這一幕看奇了路邊一行,為首那長圓臉的不禁嘆道:
“這等要錢的方式倒是新奇,欸,你們說……”
“愚蠢!”
忽然一聲冷哼,令幾人變了臉色,為首那長圓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最後長出口氣,拱手沉聲道:
“白虎神君,還請現身一見!”
話音剛落,幾人麵前憑空出現一丈餘高的金甲男子,這等顯眼的存在,偏偏一街之人除眼前四個無有一個看過來。
“你還是一樣的愚蠢!”
劉毅冷冷一笑,隨手一揮,方纔那漢子與馬車俱是被拉回,且俱是麵色僵硬,隻眼中滿是懼色,
“為人君者,當知勿以惡小而為之,勿以善小而不為,眼見青皮無賴在麵前行敲詐勒索之事,非但沒有製止之心,反而贊其行為新奇,不愧是強盜起家,改不了骨子裏的賊人惡性!”
“你!”
康熙氣急,卻也自知理虧,隻悶聲悻悻道:
“神君現身不隻為了挖苦朕吧?有事不妨直言!”
劉毅虎目微眯,說實話,若不是詭異規則,不得不被牽著鼻子走,他早就攪得翻天覆地,豈會多看眼前人一眼,也懶得廢話,一把拽出馬車中人,摔到康熙麵前,額心三目紫芒一閃,這人便就機械道:
“我是內務府總管,我和皇上一家,皇上的就是我的,我的就是皇上的,我叫他吃前天的黃瓜他就吃不到昨天的,叫他喝茶葉末兒就喝不到茶葉尖兒,叫他……”
“夠了!”
康熙怒吼一聲,雙目赤紅,渾身打著哆嗦,一腳將那人踢飛,那人滾出數圈,嘴裏卻不停,
“我是皇上的親戚,我和皇上一家的,他的就是我的,我的就是……”
“混賬!”
康熙又是一聲怒吼,指著那人厲聲道:
“給朕查!嚴查!”
“看看你的蠢樣。”
劉毅冷冷一笑,雙臂環胸,淡淡道:
“說實話,我就奇怪你是一點都不會長進嗎?你這個所謂的江山基業就是個篩子,也就是那些更蠢的軟蛋沒卵子,不然還能讓你稱孤道寡到現在?
好了,人已經給你了,怎麼做不用我教你吧!”
言罷,再不去看眾人,轉身便要離去。
“我說,雖然《銅鼎記》很簡單,那個女人也是個妓女,你也不至於直接掀鍋底吧?”
“他”擋在前方,臉上依舊是痞笑,
“還是說你打算成為故事的一部分?”
劉毅神色不變,淡淡回道:
“你的規則裡似乎沒有說明我不可以插手故事。”
“好吧!”
“他”聳了聳肩,壞笑道:
“聽過這句話嗎?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,深淵也在凝視你!”
話罷,“他”再次消失。
“當我凝視深淵,深淵也在凝視我……哼!”
心魔的出現在劉毅的預料之中,他主動破壞故事劇情,就是為了成為故事的一部分,從而試圖成為規則,然後打破規則,此為置之死地而後生。
這種計策很冒險,幾乎是在找死。但之前的《犁頭記》裏,劉毅已經破壞了故事,為何那時不見心魔出現?
劉毅心底有個猜測,即規則寄託於故事,而不是某些人,隻要故事成了,那主角是誰不重要,這纔是他主動現身將罪魁禍首內務府總管納蘭拿下的理由,他要成為故事的主角,讓規則圍著他存在,這樣才能洞察規則。
但心魔說的不錯,當試圖成為故事時,或許故事早已經編好,當試圖瞭解並掌握規則時,規則早已經反來將你瞭解並掌握。
總而言之,你早已身在局中,想跳出去,除非將整個局撕破。
“但……真的能撕破嗎?”
劉毅茫然的看著街道,這裏的人遠不如大衍的人精神飽滿,衣著也不如大衍的人體麵,氣質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,但繁華、喧鬧,那股子紅塵氣卻是大衍比不了的,就好像一個是人臆測出來,雖然真實,但不免有些理想化,另一個就是真實。
“因為一個是影視劇,一個是小說?”
這樣想著,劉毅不禁莞爾,看過四周,猶豫半晌,還是未曾主動現身,以他的境界,隻要不想,普通人根本不會察覺到,因為他早就在另一個緯度。
“《銅鼎記》之後是《紫砂記》,直接去宜興?”
這般想著,劉毅睜開第三隻眼看向南方,但卻沒有看向宜興,不知為何反而看到了順天府大牢,大牢之內,卻有一打扮略有艷俗的女子正自扯開架勢,張口便唱:
“都說這神仙思凡配良緣~該是前世今生修得善~哪知你為龍虎我本燕~一晌貪歡俺命了斷~命~了~斷!”
“該死!”
聽罷這戲詞,劉毅眉心直突突,抬腳一邁,這就出現在那大牢之內,那女子見忽然冒出一人,身披金甲,狀若天神,不禁驚呼道:
“您是白虎神君?!早聽說山東五蓮縣……”
“住口!”
劉毅嗬斥一聲,眉心三目大張,冷冷問道:
“剛才你唱的是誰教你的!”
“我剛才唱的?”
那女子麵露疑惑,遂恍然道:
“您說《俠丐記》啊!這是前不久從山東傳到京城的一摺子戲,唱的就是五蓮縣義女羅錦紅為救愛人白虎神君,甘願獻身,香消玉殞的故事,您不……”
“你說前不久從山東傳到京城?!”
劉毅直接將女子打斷,額心三目直放紫光,一對虎目更滿是寒意,女子嚇得身子一軟,忍不住跌坐在地,期期艾艾的答道:
“是,聽說是一群乞丐傳過來的,京城各個戲園子和八大衚衕覺得好玩兒,就向乞丐們學了來,我也是才學,還沒在人跟前唱過。”
“乞丐?!”
劉毅刀眉一緊,三目掃過京城卻是不見人,又看過青州及至齊魯之地,再到整個九州,仍是不見那些所謂的乞丐,臉色立時沉下。
“好啊!看來我早就是故事的主角!”
劉毅虎目微眯,周身氣勢將那女子驚得吶吶不敢多言,可又按捺不住好奇,壯著膽子問道:
“您……真是白虎神君?”
“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。”
劉毅淡淡瞥了眼地上的女子,暗道這個馬賽賽最後是嫁給那個苦力,看來跟我沒關係。
“那您真的和五蓮俠女有夙世因緣?”
馬賽賽眸光發亮,倒並未有聽戲之意,
“夙世因緣?哈!真是越傳越不對勁!”
劉毅嗤然一笑,瞥了眼馬賽賽,淡淡道:
“沒有夙世因緣,隻有孽緣,好了,你想出去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出去,如果不想也不會有性命之憂,時機一到,自有人領你出去。”
“那還是您領我出去吧!”
馬賽賽忙道:
“這被神仙救出大牢,聽起來就像是在唱……”
話未說完,劉毅已將人送回妓院,又一邁步,這就回到了原來地方,
“那些乞丐不可能憑空消失,‘他’搞的鬼?”
劉毅心裏思索著,任由街邊的行人在身邊擦肩而過,叫賣聲、吆喝聲,此時卻也別有意趣,
“不,這種事太蠢,‘他’不會這麼乾,那就是……規則?”
劉毅刀眉緊鎖,從他來到這裏,規則出現了很多次,總結下來,大概就是:
一、康熙殺不死,即便是被分屍,血液濺在親近的人身上,也會立即復活,而沾染血液的人根本察覺康熙已經死過,也察覺不到血液,但血液卻不會消失;
二、在康熙高談闊論時,極大概率會強製讓聽眾信服,更有可能吸引那些女子;
三、康熙一定會微服私訪;
四、故事的受害者一定會等康熙來解救才會覺得冤屈被伸張,然後走出牢獄,其他人相救不會有這樣的效果;
五、故事最**——康熙顯聖之際,於世龍一定會及時趕到,不會受任何人任何外力影響;
六、要小心故事結束時反派的反撲,會有概率給康熙降智,並極大概率讓一位對康熙動心的女子香消玉殞;
七、康熙從來不會吸取教訓。
“現在故事的主角如果真的成了我,那這些規則又會怎麼變化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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