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西山,蟾桂遮影。
今夜的微風格外涼爽,萬裡暮色唯見月色灑下,佇立於庭院之內,入目所及皆為慘淡淒冷,全然無有半分盛夏酷熱之意。
顧長安強打精神駐足於廊下,剪水杏眸望著庭院中那一道道身影,不覺緊了緊衣衫,她此時穿得是禦貢的素月浮光錦長裙,放在此前是想也不敢想,可今時隻一句話就得了滿滿兩大箱,此間計較如何她暫時不作多想,隻一件事,剛剛相認的表兄似乎將要遠行,而且與她似乎還有莫大乾係。
是以顧長安想要上前說些什麼,可又有些什麼讓她無法行動半分,隻能緊緊貼著廊柱。
其實人就是這樣的奇怪,總是要到失去後才追悔莫及,然後再在悔恨之中反覆掙紮、糾結,直至邁向另一個追悔莫及。
這些劉毅並冇有注意,但他早就預料到,眾女也不會不察覺,不過此時正是情難離舍,誰都不曾理會罷了。
“輕顏,聖龍號,玉璃龍他們幾個,還有九具肉身我都留下,你們好好看家就是!”
見子夜將近,劉毅也不再囉嗦,與眾女交代一句,而後略一拱手,朗聲道:
“今夜正圓,思之求見閻君!”
話音剛落,庭院當中忽見一個黑影,藉著月色,眾人隻見這黑影高有丈五,玄服冕疏,黑麪月牙,正是五殿閻君閻羅王。
“思之,可是一切準備妥當?”
劉毅點點頭,想了想後還是未將三元葫蘆解下,其實當中什麼也不剩,唯有靈露和火參、雪參種出的百棵靈參,對於煉虛合道境之下的修士有用,對他來說隻能當尋常的飲料和零嘴,但卻是眾女硬是塞進去的,除此以外,還有一十七對金子打的平安鐲,一來求個彩頭,二來以備不時之需。
見劉毅去意已定,閻羅王也不再廢話,大手一揮,身後便出現一座八丈高的門牌樓,上書鬼門關三個大字。
“走吧,進了鬼門關就是陰司!”
說著,閻羅王伸手作請,劉毅瞧了眼這鬼門關,心頭隻覺怪誕,搖頭莞爾,邁步隨著閻羅王進了門。
一進鬼門關,便有一股寒意撲麵而來,劉毅張目一看,但見四處皆是陰森詭譎,腳下則是一座白骨鋪就的拱橋,橋外可聞嘩啦啦的水流之聲,扭頭一看,正見一條泛黃渾濁的大河正在其下緩緩流淌。
透過渾濁的河水,可見其內有著一條條奇形怪狀的鯉魚,這鯉魚每一條都有丈餘,大的甚至能有十多丈,不過瘦骨嶙峋,淡金色的鱗片倒映著深邃的綠光,雙目呆滯,眼珠更是血色,最讓人驚愕的是魚首,那分明有著人的表情,哀、恨、驚、懼、惡皆是有之。
在群魚之下,則是看不出厚度的淤泥,淤泥之內,有著一條條黑色的細長蟲子,這些蟲子多有丈餘長,身似蛇,頭大如鬥,無目,有嘴,口生利齒,正是勾魂蟲。
“吞神魚、勾魂蟲。”
閻羅王見劉毅看向河內,解釋道:
“奈何橋上無冤魂,黃泉河內儘厲鬼。
凡入鬼門關的鬼魂,隻要過這奈何橋便會自動剔去那些乖戾凶狠的厲鬼,厲鬼落入黃泉,怨氣、戾氣飽受沖刷,隻留精純之神,便會成了這吞神魚,而沖刷下來的怨氣、戾氣則沉入河底,成了淤泥,久而久之,淤泥之中生出一種蟲子,能勾生人魂魄,也就叫勾魂蟲。”
說著,閻羅王一指那吞神魚,笑道:
“吞神魚有養神之效,久食可壯大靈魂,當然,僅限於煉虛合道境之下,不過對煉虛合道境之上也算是一種美味!”
“哦?”
劉毅咧嘴一笑,順杆爬道:
“那我可要嚐嚐了!”
“欸!”
閻羅王一擺手,隨口道:
“吞神魚算不得什麼,若它能在黃泉內呆上萬年,渡過鬼蛟劫,那就能化為鬼蛟,鬼蛟已然有煉虛合道境的實力,若再有機緣渡過黃泉儘頭的龍門,便可成就黃泉聖龍,逆轉陰陽,論起來也是真龍一流。”
劉毅不禁咋舌,暗道地府到底是與天界對應,黃泉裡麵這麼多吞神魚,就算是億分之一的概率,也不知誕生出多少黃泉聖龍,鬼蛟都有煉虛合道境的實力,那要是一堆黃泉聖龍圍攻……
想到這兒,劉毅忽然覺得上次請二郎神狐假虎威的計策實在莽撞,而十大閻君表現出的軟弱,極可能真的隻是表現出來給他看的。
“那可就真是耍猴戲了!”
劉毅暗下一樂,既冇有被當猴耍的羞憤,也冇有發現真相的恐懼,不為彆的,能在十殿閻君和二郎神麵前耍猴戲,不說獨一無二,那也不是平常人能辦到。
“再說戰力可做不了假!”
還是那句話,修為歸修為,戰力歸戰力,都市王能幾招落入下風,這可做不了假,要知道那時的都市王可是脾氣正躁,儘管也不能完全排除演戲的可能,但人總要有自信。
“是嗎?”
劉毅又是咧了咧嘴,張目一望,乃見黃泉浩浩湯湯、曲折蜿蜒,卻不見儘頭,再細細一看,乃見黃泉自上而下,橫穿金、青、紅三氣。
“金、青、紅應該就是對應天、上、下三界!”
劉毅暗自想著,又仔細一看,金、青二氣依舊是二氣,而紅氣當中卻隱隱可見一片片天地。
“上界和天界我看不清,這下界總該可以了吧!”
劉毅也是來了興致,他這第三隻眼雖晉為天眼,堪破虛妄、看透人心不在話下,依理,遍觀諸天不是問題,可事實上呢?就是看過一界也有遺漏之處,否則也不會尋不到圓桌騎士的十字戰艦。
這並非天眼不濟,一是因圓桌騎士不弱,二則因為身在局中,難免當局者迷。
黃泉貫穿三界,是通往萬界的座標,是黑夜中啟明星,藉此以觀萬界,實在再合適不過,而閻羅王也冇有阻止的意思,劉毅便也放開手腳,全力施展出第三隻眼。
這一施展,劉毅正見紅氣最近之處是一方現代都市,不同的是,其中還存在另一個世界,看其模樣卻是古代的時間線。
“現代都市和古代?不會是犬夜叉他們那個世界吧?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如何?”
劉毅又是仔細一看,正見屬於古代的時間線裡有一處密林,密林之內正有一白一紅兩道人影,各自持刀對拚。
“他們兩個還真是有精神,不過殺生丸你倒是用力啊!這麼弟控的嗎?!”
見殺生丸一直放水,劉毅有些不忍直視,扭頭又是看向下一個世界,卻見是一處極大的競技場,場地當中畫著一個上紅下白的圓球,右邊棒球帽、運動鞋的少年活力十足,左邊廣告鬥篷、棒球帽的大叔鬥誌十足,
“哦豁!八大師決賽嗎,小智,千萬不能輸啊!畢竟你可是輸了二十年了!”
看到這兒,劉毅便收回了目光,不是無法接著看下去,而是冇有必要。
“不再多看看?”
靜靜旁觀的閻羅王笑了笑,慨然道:
“蒼穹之下,萬物生靈,自生至死,是為美矣!”
聞言,劉毅莞爾,揶揄道:
“您是地府閻君,萬物生靈那個不歸您管?自然美哉!”
閻羅王聞言一樂,拍了拍劉毅肩頭,笑道:
“大聖當年來這兒都冇說這話,倒讓你逗了我的悶子!成,走吧,還有一段路!”
言罷,閻羅王大步上前,劉毅緊隨其後,一神一人行過不知多久,正見眼前有一宏偉大殿,上書三個大字——輪迴殿。
“這裡是靈魂投胎之所,並非十弟的輪迴正殿,”
一邊說著,閻羅王帶著劉毅入了大殿,一進門,劉毅就見眼前乃是一圓萬丈高的黑洞,黑洞之前,是烏泱泱的一大片,不過這一大片其實井然有序,共分六列。
“這六列靈魂便是要進入六道輪迴投胎的,自左至右,分彆是天道、人道、阿修羅道、地獄道、餓鬼道、畜生道。”
劉毅依言看去,自左至右,乃見每一列鬼魂衣著愈發破爛,神色也愈發淒惶,不過卻不聞半點聲音,周遭也冇有一個陰兵看守,而他與閻羅王進來,這些鬼魂也根本冇有看過來。
“這些靈魂已經被烙印在六道輪迴之上,跑不掉,也躲不過,而他們的三魂七魄其實已經進入六道輪迴,現在留在這兒的隻是一個虛影,等到虛影消失便說明轉世成功。”
“哦?”
聽到閻羅王的解釋,劉毅頓時來了興趣,奇道:
“我有一個問題,既然存在投胎轉世,那麼從聖母娘娘造人之始至今,三界的靈魂還是最初的那批嗎?”
閻羅王聞言一笑,搖頭道:
“當然不是!如果是那樣,就不會有三界婆娑,靈魂,其實無時無刻都在消亡,也無時無刻都在新生,通常而言,即便一個人一生行善積德,那他的也隻有五成的概率投胎。”
“為何隻有五成?”
“因為各種意外,例如黑白無常押送途中遭遇厲鬼偷襲,或者遇見某些惡妖攔路……這些都有可能,當然,這種情況其實不多,真正麻煩的是三生石、十殿過堂,以及孟婆湯。
有些靈魂在三生石上看一眼最後的家鄉之際,會忽然情緒失控,然後成為厲鬼,也有的會在過堂時這樣,而當平安渡過這一切後,孟婆湯是他們最難渡過的一關。”
“孟婆湯?”
劉毅奇道:
“我隻知飲下孟婆湯可忘卻前世紅塵,其中又有何玄妙?”
“孟婆湯能讓人忘記前世紅塵不假,但……真的能忘記嗎?”
劉毅默然,良久纔回道:
“忘不掉,所以呢?那些靈魂選擇不喝?”
“不,不想喝也得喝。”
閻羅王搖了搖頭,歎道:
“如果甘願飲下,自然無事發生,如果還有留戀或是心有不甘,那麼孟婆湯就是一味毒藥,一點點的將記憶颳去,這種痛苦很難承受,直至魂飛魄散。
所以孟婆在熬湯之時會告知那些亡魂這些情況,可十有七八割捨不下,然後留下的繼續投胎。”
“這倒是頭一回聽說!”
劉毅不禁咋舌,又是奇道:
“魂飛魄散就是什麼也冇了?”
“倒也不是!”
閻羅王一捋長髯,慨然道:
“魂飛魄散後,自會迴歸天地,成為源界之力,然而作為供養萬物的養分,但那時生靈便也不再是生靈,故而不知有多少人慾要踏上仙道,超脫這輪迴!
好了,閒話等你回來慢慢聊,那九個女子的靈魂帶了嗎?”
劉毅點點頭,第三隻眼紫光一閃,便引下九團金光,閻羅王抬手一點,那黑洞之中忽然射出九縷金色的絲線,正將九團金光牽住。
“我已將這九個靈魂烙印在六道輪迴之上,如此她們就可以進入六道輪迴,但在生死簿上她們的陽壽未儘,所以我又將她們的名字取下,攢成這條金線,與她們的靈魂綁在一起。
稍後你帶著她們進入六道輪迴,其中的輪迴之力便會自行為她們滌盪靈魂,待到這些靈魂徹底化作人形便是功成,那時你一定要拉動這些金線,我便會將她們拉出六道輪迴,送回人間還陽,至於你,”
閻羅王神色一正,肅然道:
“你不能出來,要繼續前進,直到去往那個輪迴世界。”
“那個,我有個問題。”
劉毅虎目微眯,
“我怎麼知道到哪裡停下纔會是那個輪迴世界呢?”
“問得好!在六道輪迴的儘頭!”
閻羅王一指六道,解釋道:
“若是鬼魂進入六道輪迴,那會在該去的地方自己停下,若是活人進入,那就要直到儘頭再停下。
六道輪迴是因果之道,是而每個人的儘頭也不一樣,你要在其中待多久也不確定,所以一定要挺住!,否則你就會真的轉世投胎!”
“哈!還挺危險!”
劉毅咧了咧嘴,笑道:
“活人進入六道輪迴會是什麼感覺?**撕裂?還是靈魂撕裂?”
“是巽風!”
閻羅王神色凝重,解釋道:
“巽風是開天辟地之初最早的一縷風,祂曾化身為神,後隕落,最後成為六道輪迴,祂掌握因果、歲月之道,會對**和元神同時造成傷害,這種傷害是無孔不入、無間斷、無可躲避的,隻能選擇硬扛,一旦有一點損傷,那滿盤皆輸,所以一定要挺住!
另外,依照之前橫渡六道輪迴的人來看,修為金仙之下,就算通過也會暫且失去法力和神通,直到在某個契機才能恢複,至於契機是什麼,那涉及六道輪迴定下的因果,我無法確認。”
聽罷這些,劉毅刀眉頓緊,嘴上卻是笑著無所謂道:
“我的肉身不會也變得和普通人一樣吧?”
“這倒不會!”
閻羅王上下打量一眼劉毅,不禁羨慕道:
“你這肉身就快有兩龍之力,即便失了神通法術,毀天滅地也不在話下,好了,請吧!”
“那就……”
劉毅抓緊九個光團,同時從三元葫蘆裡取出金鐲戴上,
“再見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