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道會預選賽仍在繼續。
擂台設在武道盟山門外的演武場上,三座丈許高的石台一字排開,枱麵上鋪著厚厚的青石板。
擂台四周插滿了各色旗幟,五顏六色的,在秋風裏獵獵作響。
看台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頭,有遠道而來的名宿,也有山下小鎮裏趕來看熱鬧的閑漢。
叫賣聲、喝彩聲、兵器碰撞聲攪成一鍋沸騰的粥,連空氣都跟著發燙。
賈環扮做的碧波閣後人辰南,此刻就站在最中間那座擂台上。
他今天換了一身深褐色的勁裝,袖口用布帶紮緊,腰間掛著那柄鯊魚皮鞘的虛靈劍。
與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相比,他整個人顯得很安靜。
但他的安靜不是拘謹——那種微揚著下巴、半闔著眼簾的姿態,分明是根本沒把台下的對手放在眼裏。
“下一個。”
他說話的聲音不大,偏偏整個演武場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來會會你!”
一個使雙鉤的七品宗師躍上擂台。
雙鉤在手,寒光閃爍,這人左手鉤鎖,右手鉤刺,在蜀中一帶也是叫得上名號的高手。
他沖辰南一抱拳,剛要報上名號,對麵已經動了。
辰南沒有拔劍,連鞘帶劍點出去。
劍鞘破開雙鉤的層層虛影,從鉤與鉤之間的縫隙裡直貫而入,正中那人的肩井穴。
戳得又快又準,像是用尺子量過。
那七品宗師悶哼一聲,左臂登時使不上力,半邊身子都麻了。
還沒等他站穩,劍鞘已經順勢一挑,把他連人帶鉤掀下了擂台。
從躍上來到掉下去,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。
台下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便是更響的喝彩聲。
長風劍宗的大弟子上了,敗了。
飛鹿門的門主上了,敗了。
一個自稱在長白山苦修劍法十五年的八品散修上了,也敗了。
敗法如出一轍——連辰南的劍鞘都沒逼開,便被一招打下擂台。
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,又從頭頂偏到西邊。
三座擂台漸漸合為一座——另外兩座已經沒什麼人看了,所有人都擠到了中間的擂台四周。
擂台邊上的記錄官已經換了三根禿筆,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辰南的勝場。
有好事者數了數,從辰時到現在,他連敗十二人。
十二個對手的修為從三品到八品不等,沒有一個能在他手上走過三招以上。
台下有人倒吸冷氣,也有人拍手叫好。
一個從嶺南來的老鏢頭捋著花白的鬍鬚感嘆,“老夫活了六十多年,頭一回見到這種劍法。他的劍明明還插在鞘裡,卻好像已經架在你的脖子上。”
旁邊立刻有人補充,“可不是?今天早上他的對手裏麵,有三個都能禦空而立。可他倒好,連腳後跟都沒怎麼動。”
擂台邊上的人群裡,有幾個大膽的江湖女子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最前麵。
其中有個穿鵝黃衫子的姑娘,一雙杏眼亮晶晶的,從辰南第二次上台起就沒眨過眼。
辰南每贏一場,她就跟著歡呼,聲音又脆又響,引得身邊幾個同伴捂著嘴笑。
還有一個紅衣少女更直接,從袖子裏掏出一枝不知從哪兒折來的野菊,趁辰南下台喝水的空當,朝擂台上扔了過去。
花枝在空中劃了道弧線,落在青石板上。
人群裡起了一陣鬨笑。
就在這時,一道渾厚粗獷的聲音在台下響起。
“辰南!你這擂守得夠久了。該歇歇了吧?”
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闊劍門的趙鐵武分開人群走了出來。
他今日揹著那柄闊劍,昂首闊步,聲如洪鐘。
看台上不少人認出了他,議論紛紛。
“這不是闊劍門的趙鐵武嗎?他可是九品宗師,辰南這下危險了。”
“我看未必,這趙鐵武之前被賈環隨手一劍,竟然破了天階武技,我看他就是個花架子。”
“話也別這麼說,那賈環是誰?江湖人稱小侯爺,在西北雲中城可是一人一劍殺了三個九品宗師。”
“沒錯,我聽人說,賈環使出一劍,竟然直接將一座城給摧毀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這麼誇張?這不是人力可為了吧?難不成他是天人境了?”
“不可能!一定是傳言,天人境你知道是什麼概念嗎?二十歲的天人境,別說笑了。”
“哎,你們說這辰南也剛二十齣頭,他和那個賈環,究竟誰強?”
“我看是辰南,他的厲害,我們可是實打實見識過了。”
“我看是賈環,賈環不也是一劍擊敗了趙鐵武嗎?酒樓裡的說書先生還在說呢。”
“噓,想知道誰厲害,看看這一戰吧。”
人群中議論紛紛,所有人都將目光望向了趙鐵武,心中充滿期待。
而趙鐵武聽著人們對自己的指指點點,臉色卻是有些難看。
他出道多年,本想拿一個風頭正盛的二十歲後輩立威,沒想到對方是真有實力,讓他栽了。
而現在,又出現一個武道天才。
世間哪有那麼多武道天才?
他纔不信。
他今日就要打敗這個辰南,洗刷自己的恥辱!
趙鐵武翻身躍了上來。
此人身形魁梧,虎背熊腰,往擂台上一站,像一座鐵塔。
他背後掛著一柄比尋常劍寬上數寸的闊劍,劍柄上纏著粗牛皮,磨得油光發亮。
一張方臉上橫著兩道粗眉,一雙環眼瞪得溜圓,下巴上蓄著短髯,根根如鐵。
他往擂台中央一站,整座石台都彷彿往下沉了一沉。
“闊劍門,趙鐵武!”
他報出名號時聲如洪鐘,震得擂台邊的旗幟都在抖。
台下頓時一陣騷動,所有人充滿期待。
辰南卻是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。
趙鐵武環眼一瞪,“前些日子俺敗給了那個定遠侯賈環,正愁沒地方找回場子。今天拿你祭劍,也是一樣!”
台下有人噗嗤笑出了聲。
你敗給賈環,找辰南找回場子,這算什麼邏輯?
但更多的人沒有笑。
在場的人都知道,趙鐵武曾與賈環有過一戰,結果敗得很慘。
能讓一個九品宗師巔峰親口承認“敗了”,那個定遠侯的實力可見一斑。
而如今趙鐵武顯然是把辰南當成了賈環的替代品,要在擂台上把丟掉的顏麵掙回來。
“辰少俠,當心了!”台下有好心人出言提醒,“此人可是九品宗師!”
辰南站在擂台另一側,依舊微揚著下巴,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囂張表情。
“既然你要拿我找回場子,如你所願,但隻怕,你做不到。”
趙鐵武臉色一沉,“狂妄小兒!”
他不再廢話,反手拔出背後的闊劍。
那劍劍身黑沉沉的,是一整塊上好的玄鐵。
以趙鐵武的修為,揮舞這柄闊劍毫不費力。
他雙手握劍,一聲暴喝,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風,朝辰南席捲而去。
台下眾人紛紛屏息。
這一劍的威勢,比之前那些對手強多了。
劍風過處,擂台上的塵土被卷得飛揚起來,空氣被劍氣壓迫得發出沉悶的音爆。
幾個站在擂台邊的年輕弟子被劍風逼得連退了好幾步,臉色發白。
看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擂台——這場比鬥,或許是今日最精彩的一場了。
辰南沒有退。
他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。
手腕一轉,虛靈劍劃出一道銀弧,輕飄飄地搭在了闊劍的劍脊上。
劍鞘在空中翻了個圈,不偏不倚地套回了劍身上——他連鞘都沒摘,就用帶著劍鞘的劍去接這勢大力沉的一擊。
劍鞘撞上闊劍的瞬間,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。
眾人預料中的驚天動地並沒有發生。
辰南順勢一引,劍鞘貼著闊劍的劍脊滑了出去,趙鐵武那股開碑裂石的力道被這一引一帶,偏向了一側,重重地劈在了擂台的石板上。
轟的一聲,石板炸裂,碎石四濺,留下了一道三尺長的裂縫。
而辰南已經飄然掠到了擂台另一側,衣袂飄飄,連頭髮絲都沒亂一根。
趙鐵武一擊落空,心中一凜。
他不信邪,怒吼一聲,又撲了上去。
他劍勢大開大闔,招式淩厲剛猛,闊劍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風,玄鐵劍芒在擂台上瘋狂肆虐,遍地碎石被激得到處亂飛。
整個擂台上一道道劍光縱橫交錯,像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,將辰南牢牢罩在其中。
辰南在劍網中左閃右避,依舊沒有拔劍。
他腳下步伐飄忽不定,身形如鬼魅般在劍光縫隙裡穿梭。
趙鐵武的劍明明每一劍都劈向他的要害,偏偏每一劍都差那麼半分,劍鋒險險擦過他的衣角,卻始終碰不到他的皮肉。
他的動作甚至有些閑庭信步的味道,像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台下一片嘩然——這哪裏是比武,分明是在遛猴。
“拔劍!”趙鐵武怒吼道,臉漲得通紅,“有本事拔劍跟俺堂堂正正打一場!”
“拔劍?”辰南歪了歪頭,嘴角一勾,“你還不配。”
話音未落,他用劍鞘在趙鐵武的劍脊上輕輕一拍。
這一拍看似輕巧,角度卻刁鑽到了極點,恰好擊在闊劍力道最薄弱的那一點上。
趙鐵武隻覺一股古怪的震顫從劍身傳來,虎口一麻,險些握不住劍柄。
他急忙催動內力穩住劍身,卻發現自己每一招都被對方提前預判,總是在劍勢將成未成之際被輕輕巧巧地打亂節奏。
這種感覺——這種每一招都被看透、每一式都被打斷的憋屈感——趙鐵武太熟悉了。
他瞳孔猛地一縮,心中湧起一個荒唐的念頭。
前些日子與賈環交手時,正是這種感覺。
明明自己的修為不弱,明明每一劍都傾盡全力,可在對方麵前就像紙糊的一樣,被隨手拍散。
他能察覺到一絲不對,但又說不清是哪裏不對,隻覺得眼前這人的劍法路數與那個定遠侯驚人的相似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麼人?”趙鐵武壓低了聲音,聲音裏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疑。
辰南沒有回答他,隻是笑了一聲。
然後他拔劍了。
“你不是想拿我找回場子嗎?滿足你,這一劍,且瞧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