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城外,官道旁一座不起眼的客棧。
天字房的窗戶緊閉著,暮色從窗紙的縫隙裡滲進來,在地上投下幾道昏黃的光斑。
屋裏沒有點燈,一個白髮老者坐在太師椅上,麵容平淡,神情淡漠。
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,看上去就像個尋常的鄉紳。
唯獨那雙擱在扶手上的手,指節粗大,虎口和掌心佈滿老繭,分明是長年握劍留下的痕跡。
椅旁斜倚著一柄劍,劍鞘陳舊,鯊魚皮已經磨得發亮。
門被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進來。”
一個瘦削的中年人推門而入,腳步無聲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他穿著一身黑衣,麵容精瘦,留著一撮山羊鬍,正是暗影樓負責情報聯絡的玄狐。
他在江湖上有一個公開的身份——長安城外一家南北貨行的賬房先生,平日裏打算盤的手,骨子裏卻是一等一的刺殺好手。
“夏侯堂主。”玄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。
夏侯宇沒有看他,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最後一抹將盡的晚霞上。
“讓你查的事,查清楚了?”
“查清楚了。”玄狐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,雙手呈上,
“雲中城一戰的詳細經過,都督府驗屍的仵作裡有一個是我們的人。青麵、天煞、地尊三位上師,確實都是死在賈環的劍下。一人一劍,正麵擊潰三人聯手合擊,沒有取巧,沒有偷襲。”
“還有最新的訊息——賈環數日前在武道盟總部,當眾擊敗了闊劍門九品宗師趙鐵武。據說勝得極輕鬆,隨手一劍破其天階武技。趙鐵武當場跪服。”
夏侯宇拆開密信,一目十行地掃完,麵無表情。
他看完最後一個字後,將信紙捏成一團,隨手一搓,紙團化作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。
“賈環,哼!”
“青麵、天煞、地尊三個天字號,平日裏眼高於頂,誰也不服誰,結果聯起手來被一個毛頭小子一劍宰了。廢物。”
他的聲音驟然一冷,“不過,殺了三個人,就想動搖我暗影樓的根基?天真!”
“賈環很快就要死了。大周的江湖,也該變一變了。”
玄狐低著頭,不敢接話。
他知道夏侯宇的脾氣,在這位老堂主眼裏,世間大部分人都是兩個字——廢物。
夏侯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冷茶,隨即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“孫紹祖呢?”
“在最近的據點裏。按您的吩咐,保住了他的命。但是……”玄狐猶豫了一下,
“冷靈丸的劑量太大了。您知道,那東西是激發潛能的虎狼之葯,一粒便能讓修為暴漲一個境界,可副作用也極強。”
“孫紹祖本來就是半廢之人,丹田被賈環破了,經脈斷得七七八八,為了讓他的戰力恢復到可用的水平,我們不得不加大了劑量。結果——”
“他的修為確實恢復了,而且暴漲到了九品宗師巔峰。但他的神智,已經不行了。”
“怎麼個不行法?”夏侯宇問道。
“隻剩下了最基本的本能反應。暴躁、嗜殺、不知疼痛。像一頭瘋獸。我們試了幾次,根本無法與他交流,更不用說讓他執行任務了。”
夏侯宇沉思片刻,“烏老四不是有一門移魂控心術嗎?專門用來控製沒有心智的人。”
玄狐的眼睛一亮,“堂主的意思是……把孫紹祖交給烏老四?”
“讓他用最快的速度調教好,偽裝身份,送到北靜王府去。”
夏侯宇站起身來,走到窗邊,目光越過窗欞望向外麵的田野,
“北靜王府這條線,是暗影樓經營多年的最重要的朝堂佈局。上至朝堂風向,下至官員把柄,我們都投入了無數心血。”
“孫紹祖雖然廢了,但九品宗師巔峰的戰力還在。把他變成一個聽話的木偶,便是北靜王手裏的一把利刃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玄狐應聲,隨即又遞上一份密報,“還有一件事,關於那個最近在江湖上聲名鵲起的辰南。”
夏侯宇接過密報翻了翻。
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辰南這幾日的戰績——連敗七品宗師段鵬、八品宗師烈火門主、泰山劍派首席弟子,連挑三座擂台無一敗績。
他每看一行,眉頭便皺緊一分。
“辰南,碧波閣長老遺孤,南疆長大,老僕養大,直到去歲老僕過世才知曉身世……”
夏侯宇念著密報上的資訊,忽然冷哼一聲,“很好,一個賈環,一個碧波閣後人,都到齊了!”
他握住劍柄,將劍從鞘中緩緩拔出。
那是一柄古樸的玄鐵劍,劍身漆黑如墨,沒有一絲光澤,上麵密密麻麻刻滿了細小的符文。
劍一出鞘,一股恐怖氣勢猛然爆發,整間天字房的門窗都在微微顫抖,桌上的茶盞發出細碎的磕碰聲。
這股氣勢的恐怖程度,竟然猶在蕭望嶽之上。
那是殺了幾十年的人,用無數條性命淬鍊出來的煞氣,沉重、冰冷、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。
窗外簷下的幾隻麻雀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到了,撲棱著翅膀飛走了。
玄狐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,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。
“什麼武道天才,死了的天才,就不是天才了。”
夏侯宇低頭看著那柄黑沉沉的玄鐵劍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該出發去武道盟了。”
……
北靜王府,後花園密室。
這間密室建在假山之下,入口藏在假山的一叢藤蘿後麵,從外麵看絲毫察覺不到異樣。
密室裡燈火通明,牆壁上嵌著數顆夜明珠,將這間丈許見方的石室照得如同白晝。
北靜王水溶站在密室正中,負手而立。
他已經換下了白日裏那身郡王袍服,穿了一身玄色便袍,愈發襯得他麵如冠玉、溫潤儒雅。
可此刻他臉上沒有白日裏的溫和笑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的滿意。
在他麵前,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人形。
那人穿著一身黑色勁裝,麵容獃滯,雙眼空洞無神,像兩口乾涸的枯井。
他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,嘴唇發紫,像是一個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死人。
但偏偏他的胸膛在起伏,肌肉結實,筋脈賁張,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氣息。
九品宗師巔峰的威壓沒有任何收斂,反而比他清醒時更加濃烈、更加外放,像一頭被鐵鏈拴著的猛虎,隨時可能掙斷鎖鏈擇人而噬。
暗影樓的人將他送來時,附了一個烏木匣子。
匣子裏是一枚銅鈴和一本薄薄的控魂術口訣。
口訣的最後一頁寫著幾個字——“鈴響則動,鈴止則殺。莫讓鈴離開你的手。”
水溶拿起那枚銅鈴,輕輕搖了一下。
鈴聲清脆,在密室裡回蕩。
孫紹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,隨即轟然單膝跪地,動作僵硬卻毫不遲疑,膝蓋撞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好。”水溶放下銅鈴,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笑容。
一個人形兵器。
沒有思想,沒有恐懼,沒有猶豫,隻有九品宗師巔峰的碾壓性戰力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孫紹祖,一個本該在詔獄裏的犯人。
派去殺掉所有需要殺的人——朝堂上的對手、盯著北靜王府的探子、甚至是大皇子。
而事後,隻要把孫紹祖推出去,所有罪責都與他北靜王無關。
一個被江湖組織用邪術控製的瘋子,與堂堂郡王能有什麼關係?
最後隻會把一切罪責推到驍騎衛頭上。
“把這個人安排到城外莊子裏去,對外就說是新來的護院教頭。”
水溶對身旁的心腹管事吩咐道,語氣輕描淡寫,像是在吩咐安排一個新來的廚子。
管事應聲退下,密室的門重新合上。
水溶坐在太師椅上,手指輕輕摩挲著銅鈴的紋路。
榮國府已經上了船,孫紹祖也已經到手,暗影樓在朝堂上的佈局正在一步步收緊。
而賈環那個礙眼的定遠候,暗影樓的堂主已經親自出馬,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。
老四有軍功,有北靜王府、暗影樓和勛貴集團的支援,奪嫡的勝算正在一步步增大。
而自己,將是這場豪賭中最大的贏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