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地外圍的崗哨設在祠堂正門外,兩個時辰一換,晝夜不斷。
賈環被安排在子時到醜時的崗。
這是最差的一班崗。
夜深,風冷,站完了回去剛躺下,天就亮了。
疤臉把這個班次分給賈環的時候,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幸災樂禍,
像是在說——想巴結貴人?先嘗嘗西北風的滋味吧。
賈環沒有說什麼,甚至道了聲謝,這讓疤臉更是得意忘形。
子時三刻,雲中城已經睡死了。
戈壁灘上的夜風從北麵灌進來,穿過土牆的縫隙,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,像是有無數張嘴在哭。
月亮被雲遮了大半,隻漏出一圈模糊的光暈,將地麵照得半明半暗。
楊家那些土坯房都熄了燈,黑黢黢地蹲在夜色裡。
隻有禁地祠堂的屋頂上掛著一盞風燈,火光被風吹得東搖西晃,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賈環站在外麵,背靠土牆,一動不動。
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快一個時辰了。
呼吸綿長而均勻,眼皮半垂,看上去像是在打盹。
從遠處望過來,這就是一個偷懶的崗哨,再尋常不過。
但他的感知,已經像水銀瀉地一般,無聲無息地漫過了身後的土牆。
鍊氣期八層的神識,遠比五感更加敏銳。
空氣的流動、地麵的震動、溫度的變化、甚至是別人體內氣血執行的微弱聲響,都清晰無比。
賈環很快發現,祠堂裏麵有十幾道氣息。
正門,側門,屋頂都有。
都是大武師級別的修為,顯然不可能是楊家的人。
再往下。
地窖內,有三道氣息格外強大,猶如夜空中的螢火。
賈環心中一震,知道這一定是暗影樓的高手了。
知道有這三人,他便沒有進一步查探。
到了這個級別的武者,感知都極為敏銳,神識停留超過一息,就可能被察覺。
他隻是確認了位置和大致修為,便將神識移開了。
然後他的神識開始在禁地中一寸一寸地搜尋。
石室的每一個角落,地窖的每一條縫隙,甚至牆壁和地磚後麵的暗格,都被他的感知細細篩過一遍。
薛蟠不在。
賈環收回神識,靠在土牆上,緩緩睜開眼。
月光落在他臉上,照出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。
薛蟠居然不在這裏。
這個結果出乎他的意料。
暗影樓設伏,居然沒有留下誘餌?
薛蟠被轉去了哪裏?
賈環皺眉。
暗影樓的埋伏,他從來就沒放在眼裏。
現在的首要目標,是找到薛蟠。
人不在禁地,就還在雲中城的某處。
或者,已經在轉移的路上。
“必須先通知陳奇他們。”
賈環抬起頭,看了一眼雲層中漏出的半輪月亮。
醜時快過了。
交班的是一個睡眼惺忪的楊家刀客,披著一件油漬麻花的羊皮襖,打著哈欠從巷子那頭晃過來。
他走到豁口前,朝賈環擺了擺手,含混不清地說了句“回去睡吧”。
然後就靠在賈環剛才站的位置上,裹緊皮襖,閉上了眼睛。
賈環轉身離開。
他沒有回東院的住處,而是出了楊家。
賈環穿過雲中城那條南北貫通的土街,在城北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前停下了腳步。
這座土地廟不知荒廢了多少年。
廟裏的神像缺了半張臉,香爐裡積的不是香灰,是沙子。
這種地方,連乞丐都嫌晦氣,不願住。
賈環閃身進了廟門。
他在神像背後蹲下身,手指摸到供台下方第三塊鬆動的磚。
磚抽出來,後麵是一個不大的凹槽,裏麵空著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折成方勝的紙條,塞進凹槽,又將磚推回原位。
紙條上隻有寥寥數語:薛蟠不在禁地。搜周邊三十裡,查往來駝隊與可疑車馬。注意轉移痕跡。
這是驍騎衛暗探在雲中城預設的六個死信箱之一。
沙鼠臨走前將這六個位置一一報給了賈環,土地廟是第三號。
紙條放進去,天亮之前就會被取走。
陳奇幾人會收到訊息。
賈環站起身來,拍去膝上的沙土,轉身出了土地廟。
……
翌日清晨。
賈環和往常一樣,進行每日活動。
但經過一個路口時,忽然跑出一個人來。
是陸青的鄰居,一個總蹲在街角給人補鞋的老鞋匠。
老頭兒披著一件破棉襖,光著腳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
看見賈環像是看見了救星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賈……賈爺!不好了!”
賈環停下腳步。
“疤爺和劉管事帶人去小陸家了!”老鞋匠聲音裡的焦急壓都壓不住,
“我趴牆頭聽見他們在翻東西,還打小陸!您快去看看吧!”
賈環皺眉,“不是讓他離開嗎?”
下一刻,他的身影在街口消失了。
不是跑,是掠。
老鞋匠隻覺得手裏一空,眼前的人就不見了。
風裏隻留下一道被氣勁劈開的痕跡,將街麵上的沙土捲成一條細細的龍捲,轉了幾圈才緩緩散去。
……
陸青家的院門敞開。
那扇破木板被人一腳踹翻,斷成兩截。
疤臉站在院子中央,手裏掂著一個布包。
布包的結被他扯開了,露出裏麵的幾錠銀子。
他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,“我就說嘛,那個賈生分是個有錢的主。對一個小孩出手都這麼大方,這種肥羊,多少年碰不上一個。”
說罷,他恭敬的將銀子遞給一旁的劉管事。
劉管事掂了掂分量,露出滿意笑容。
陸青站在原地。
左半邊臉腫著,有一道被掌摑留下的紅印。
這是護著銀子時被疤臉扇的一巴掌。
他拳頭捏緊,咬牙道:“這是賈大哥給我的銀子,我不允許你們拿走!”
疤臉愣了一瞬,然後笑得前仰後合。
眾人都笑了。
“你不允許?”
疤臉好容易止住笑,拿手指著陸青,對身後的人說,“聽見沒有?他說他不允許。”
他走到陸青麵前,居高臨下地盯著他。
陸青比他矮了大半個頭,被他這麼一盯,整個人都被罩在他的影子裏。
“小崽子,我告訴你,就算你那個賈大哥,都不敢對我們說這種話,知道嗎?”
陸青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沒有接話。
但他的腳沒有往後退。
劉管事也走上前來。
他的步子邁得不緊不慢,臉上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悠閑。
他的腰間掛著一柄劍。
烏金劍鞘,暗金絲繩,墨色玉石。
正是寒星。
陸青的目光落在劍上,像是被釘住了。
他認得那柄劍。
“這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