疤臉壯漢拿了陸青的銀子,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黃牙,
“算你交了一半,剩下的,下個月補上。少一個子兒,你這破屋子就別住了。”
說完,帶著三個跟班揚長而去。
院子裏安靜下來。
陸青蹲下身,一枚一枚地撿著散落在地上的銅錢。
他的動作很慢,每撿一枚都要停一下。
灶台底下的那幾枚夠不著,他趴在地上,伸長手臂去掏,臉貼在冰冷的泥地上,沾了一臉土。
賈環從屋裏走出來,站在他身後。
“這些都是楊家的人?你爹是楊家的刀客,他們就這樣對你?”
陸青把最後一枚銅錢撿起來,在衣襟上擦乾淨,放進布包裡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臉上又露出了笑容,彷彿方纔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“大哥,這裏就是這樣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“雲中城,戈壁灘,沒有楊家庇護,活不下去。”
他頓了頓,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個輕飄飄的布包。
“至少還留了點。”
賈環看著他,沉默了。
一個無親無故的少年,想在這種惡劣的環境活下去,的確不容易。
“你的刀法,練給我看看。”賈環忽然開口。
陸青愣了一下,抬頭看著賈環,眼中有些不解。
賈環沒有解釋,隻是朝牆上那柄舊刀揚了揚下巴。
陸青猶豫了一瞬,轉身走進屋裏,從牆上取下那柄刀。
刀鞘陳舊,但擦拭得很乾凈,沒有一絲銹跡。
他拔出刀,刀刃磨得很亮,鋒芒畢露。
他走到院子中央,深吸一口氣,擺了個起手式。
然後開始練刀。
第一刀劈出去,賈環的眼神就變了。
不是因為這刀法有多高明。
恰恰相反,陸青練的是一套最基礎的刀法,招式簡單,變化不多,任何一個刀客都能打出來。
但陸青打出來的不一樣。
他的刀很快。
不是修為帶來的快,他的修為僅僅是武者二層,連史湘雲都不如。
但他的刀是一種天生的快。
刀鋒破空的時候,風聲清脆,像是裁開了一匹綢緞。
更難得的是他的發力——肩膀、手肘、手腕,三個關節的力量貫通得極為順暢,一氣嗬成,沒有半分滯澀。
這不是練出來的。
這是天賦。
賈環心中暗嘆,“這少年竟然還有如此天賦。”
一套入門刀法打完,陸青收刀而立,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,微微喘著氣。
他看向賈環,眼中帶著一絲期待,又有些忐忑。
“大哥,我練得怎麼樣?”
賈環沒有回答。
他走到陸青麵前,伸出手:“刀給我。”
陸青把刀遞過去。
賈環握住刀柄,刀身在他手中微微轉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用內力,沒有用任何武道修為,隻是單純地揮出了一刀。
那一刀很慢。
慢到陸青能看清刀鋒劃過的每一寸軌跡。
可就是這一刀,讓陸青的眼睛猛地睜大了。
他看不懂這一刀的玄妙,但他能感覺到。
那是一種純粹的感覺,像是一個人聽了一輩子走調的曲子,忽然聽見了真正的音律。
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,心臟砰砰直跳,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被喚醒了。
“這一刀,叫一字斷魂斬。”賈環收刀,聲音平淡,“我隻教一遍。”
他再次出刀。
這一次,刀上帶了一絲內力。
刀鋒過處,空氣被劈出一道肉眼可見的波紋,向前延伸了尺許才緩緩消散。
那一刀的軌跡明明看得清清楚楚,可陸青卻覺得,如果這一刀是衝著自己來的,他根本躲不開。
“所謂斷魂,不僅是斷別人的魂,也是斷自己的退路。”
賈環將刀遞還給陸青,“刀出鞘,便沒有回頭路。你猶豫一瞬,死的就是你。你怕了,刀就慢了。你不怕,刀就快了。”
陸青雙手接過刀,手指微微發抖。
“這隻是一門普通刀法,但隻要你好好練,練到深處,一刀就夠了。”
賈環說得輕描淡寫,彷彿這真的隻是一門普普通通的刀法。
陸青握著刀,沉默了很久。
他忽然跪了下去,額頭重重磕在地上。
他沒有說感激的話。
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一個在戈壁灘上長大的少年,見慣了風沙和冷眼,忽然有人這樣對他,他反而說不出話來了。
賈環受了他這一拜,沒有扶他。
“起來。”
陸青站起身,眼眶有些紅,但忍住了。
賈環從懷中取出三錠銀子,每錠十兩,放在灶台上。
晨光照在銀錠上,反射出柔和的亮光,將整個灶台都映得亮了幾分。
“拿著這些錢,去找你未婚妻。”
陸青愣住了。
“大哥……”
“別回來了。”賈環打斷他,聲音不高,卻不容置疑,
“雲中城不是你待的地方,你爹拿命換了你這條命,不是讓你在這兒被人糟踐的。”
陸青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。
賈環卻已經推開院門,走了出去。
陸青回想著剛纔看到的那一刀,嘗試施展。
隻能使出幾分皮毛,但其中的玄妙,讓他深知,這絕非普通刀法。
陸青下定決心,一定要好好修鍊這一刀,要靠自己的實力,在這個世道生活下去,讓任何人都不能再欺壓自己!
……
離開陸青家後,賈環找到了疤臉,跟著他前往楊家。
楊家的大宅在雲中城北,佔地比周圍的土坯房大了三四倍,
院牆也比別處高出一大截,用黃土夯得結結實實,牆頭上還嵌著碎陶片和鐵蒺藜,防人翻牆。
大門是新漆的,黑底紅邊,門環是兩隻銅鑄的狼頭,齜牙咧嘴,做得粗獷卻頗有幾分氣勢。
門口站著兩個挎刀的漢子,見疤臉領著人過來,隻是掃了一眼便放行了,
顯然疤臉在這裏混得極熟。
賈環跟在疤臉身後進了院子。
前院很寬敞,夯土地麵踩得硬實,兩側擺著石鎖、木人樁和幾排刀架。
幾個赤著上身的漢子正在練刀,刀風呼呼,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。
看見疤臉帶了個生麵孔進來,有人停下來打量幾眼,目光在賈環身上轉了一圈,又收了回去。
一個劍客遊俠而已,不值得多看。
穿過前院是一道垂花門,門後是正廳。
正廳裡擺著一張長案,案後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,
身形瘦削,顴骨很高,一雙眼睛精光內斂,像是戈壁上的老狼,不動聲色間已將獵物看了個通透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,袖口挽了兩道,露出手腕上一串磨得發亮的骨珠。
這人便是楊家的家主,楊鐵山。
疤臉進了正廳,臉上那股囂張勁兒收了大半,換上一副恭謹的模樣,抱拳道:
“老爺子,帶了個人來。三品大武師,從南邊來的,是陸川家的親戚,想投咱們楊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