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天還沒亮透,賈環便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了。
聲音從院子裏傳來。
有人在笑,笑得很放肆。
有人在說話,嗓門粗得像砂石磨刀。
還有一個聲音在賠笑,壓得很低,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——是陸青。
賈環從炕上坐起身,沒有立刻出去。
他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裏站著四個人。
為首的是個壯漢,身材魁梧,穿著一件油膩的羊皮襖,腰間懸著一柄寬背大刀。
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舊疤,將左邊半張臉劈成了兩半,笑起來的時候疤痕扭曲,像一條蜈蚣在爬。
他身後三人都是差不多的裝束,粗壯、黝黑、滿身風沙氣,腰間都掛著刀,刀刃上帶著磕碰的豁口。
陸青站在那壯漢麵前,瘦削的身子顯得格外單薄。
他臉上堆著笑,眼睛卻不敢直視對方,半躬著腰,雙手交疊在身前,十分卑微。
“疤爺,這個月的例錢,您看能不能寬限幾天?上個月我爹剛走,家裏實在……”
“少廢話。”疤臉壯漢一擺手,打斷了陸青的話,
“你爹是你爹,你是你。楊家庇護你這破屋子,這破院子,還有你這條小命,哪樣不要錢?鐵狼幫的人要是摸進來,第一個宰的就是你這種沒爹沒孃的崽子。楊家保著你,你還想白嫖?”
陸青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重新堆起來。
“疤爺說得是,說得是。我不是那個意思,就是……”
疤臉壯漢不再理他,目光越過陸青,掃了一圈院子。
看到灶台上的痕跡,他的眼神頓了一下。
“家裏來人了?”
陸青連忙道:“是,是,我一個遠房親戚,剛從南邊過來。正想跟疤爺說呢,他想進楊家,求個門路。”
“遠房親戚?”疤臉壯漢哼了一聲,“什麼阿貓阿狗都想進楊家。”
他邁步往屋裏走。
陸青想要攔,被他一膀子撞開,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。
門被從外麵推開。
賈環盤腿坐在炕上,麵色平靜地看著走進來的疤臉壯漢。
他身上的粗布短褐有些皺,頭髮隨意紮著,看起來就像一個在戈壁上跑了多日的落魄遊俠。
隻有那雙眼睛,不驚不慌,沒有半分畏縮。
疤臉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沒看出什麼名堂來。
戈壁灘上這種刀客太多了,心氣比天高,命比紙薄。
“你,什麼實力?”
賈環沒有廢話,心念微動,周身氣息釋放出一縷。
刻意壓製在三品大武師。
院中另外三人臉色微變,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疤臉壯漢的眼神也變了,收起了方纔的輕慢。
他自己不過是初入大武師,眼前這個衣衫破舊的外地人,境界比他高出整整兩層。
在雲中城這種地方,三品大武師已經算高手了。
疤臉壯漢沉默了一瞬,心裏盤算開來。
楊家最近正在招攬人手,上頭傳下話來,說近期有大事要辦,需要人手,越多越好,越強越好。
一個三品大武師,放在平時也是搶著要的角色,更別說現在。
他的語氣緩和了幾分,雖然還是端著架子,但已沒了方纔的囂張。
“三品大武師,還行。”
“想進楊家?交二十兩銀子,保你進去。以後跟著楊家,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陸青一聽這個數,臉色微變。
他湊上來,賠著笑道:“疤爺,二十兩是不是多了些?我表哥初來乍到,身上沒那麼多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疤臉壯漢橫了他一眼,“老子說話,有你插嘴的份?”
陸青被這一眼瞪得縮了縮脖子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他偷偷看了賈環一眼,眼中帶著歉意。
賈環沒有說話。
他的目光從疤臉壯漢臉上掃過,又落在那三個跟班身上。
四個人,一個初入大武師,三個武師。
在雲中城這種地方,算不錯了。
欺軟怕硬,雁過拔毛,這種人他見過太多。
他沒有多生事端。
從懷中摸出兩錠銀子,每錠十兩,隨手拋了過去。
疤臉壯漢一把接住,在手裏掂了掂,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。
“上道。”
他將銀子揣進懷裏,態度又好了幾分,“待會兒讓這小子帶你去楊家報到。你小子運氣好,趕上好時候了。”
說罷,他轉身往外走。
走了兩步,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,回頭看了陸青一眼。
“你這個月的例錢還沒交。”
陸青的臉白了一下。
疤臉壯漢走到牆角那隻木箱前,一腳踹開箱蓋。
裏麵那幾本捲了邊的書被翻得散落一地,《千字文》的書頁從裝訂處裂開,被風一卷,飄出去老遠。
他從箱底翻出那個布包,開啟。
百來文銅錢,幾塊碎銀子。
疤臉壯漢把碎銀子全倒進自己口袋,銅錢倒回布包,隨手扔在地上。
“算你交了一半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