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。
一個穿著雲錦長袍、麵容帶著幾分酒色之氣的青年男子,走進了廳房。
正是王仁。
他對著王夫人行了個禮:“姑母急著喚侄兒來,可是有什麼好差事想著侄兒?”
王夫人示意他坐下,摒退左右,這才長長嘆了口氣,臉上露出一抹愁苦與無奈:
“仁兒,今日叫你來,實在是有一件棘手的事。姑母思來想去,如今也隻能指望孃家侄兒你了。”
王仁一聽,立刻拍著胸脯道:“姑母有事儘管吩咐,侄兒定當儘力!”
王夫人先是一番訴苦,將賈環近日如何氣焰囂張,如何對她不敬,說了一遍。
隨後,又添油加醋地說出了因為賈環陞官,導致寶玉捱打的事情。
王仁對賈環中狀元一事有所耳聞,但還是頭回聽說他進了驍騎衛,而且短短幾天就升了一級,成了正五品的官員,頓時震驚不已。
不過,他也是人精,立刻反應過來姑母找他的用意。
肯定是要借王家的手,解決這個得勢的庶子,不能任由他做大了威脅到寶玉的地位。
果然。
王夫人看向王仁,眼中帶著一絲期盼和冷意:
“仁兒,那庶子如今越發不像話了,再讓他這般得意下去,怕是連老爺和我都不放在眼裏了。你能不能出出主意,想辦法打壓一下他的氣焰?也好叫他知道些規矩分寸。”
能討好這位在榮國府掌權的姑母,王仁自然是願意的。
而且,這種事,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。
他略一思索,便有了主意,當即冷笑一聲:
“姑母,此事侄兒琢磨著有蹊蹺,那賈環才進驍騎衛幾天?竟然就立下一樁大功?直接升了一級?若有那麼容易,衛所裡那些資歷比他老的,為何不搶先去做?”
“依侄兒看,這裏頭八成有貓膩!定是他不知走了誰的門路,或是虛報戰功,欺瞞上官!”
王夫人聞言,眼中頓時閃過一道亮光,覺得此話有理。
她收到訊息之時,隻顧著震驚了,竟然沒有一絲懷疑。
如今細細一想,確實太不合理了。
王夫人急忙追問:“那我們該如何辦?”
王仁擺了擺手,胸有成竹:
“姑母放心,驍騎衛那種地方,最是看重軍功實錄。若是他被人舉報查實,莫說陞官,恐怕連現在的職位都保不住!”
“侄兒認識幾個禦史台的朋友,也認得些在兵部能說上話的人。隻要有人站出來舉報,自然會有人去‘秉公查辦’。”
王夫人聽得連連點頭,覺得此事大有可為。
“好!那此事就交給你了,事情若成,姑母定不會忘了你的功勞!”
王仁眼珠一轉,麵上露出幾分為難之色,搓著手道:
“姑母,不是侄兒不盡心。隻是……這舉報一位新晉的驍騎衛千戶,可不是小事。而且,我還要上下打點關節……所需的開銷也不是個小數目……這……”
王夫人自然明白他這是在索要好處。
對此,她早有所準備。
“你放心,隻要事情辦得妥當,絕不會讓你吃虧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想娶一位榮國府的姑娘嗎?若是此事成了,姑母便將府裡的黛玉嫁給你,姑母親自去老太太麵前為你保媒,促成這門親事,如何?”
她本就不喜歡林黛玉,若能藉此機會將其嫁入王家,既打發了這個“病丫頭”,又能進一步加強與王家的聯姻,可謂是雙喜臨門。
林黛玉?!
王仁的眼睛瞬間亮了,放射出貪婪與渴望的光芒!
他對那個才貌雙全、清高孤傲的表妹早已垂涎三尺,若有姑母這位榮國府當家主母親自出麵保媒,必定能成!
這誘惑實在太大了!
王仁立刻像是打了雞血般,猛地站起身,信誓旦旦地保證:
“姑母放心!此事包在侄兒身上!定要叫那賈環吃不了兜著走,現出原形!我這就去聯絡人手,保管辦得乾淨利落!”
看著王仁急匆匆離去的背影,王夫人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冰冷得意的笑容。
賈環,任你爬的再高又如何,你終究隻是一個庶子!
麵對賈王薛史這四尊龐然大物,你又能如何?
這一次,讓你爬多高,就讓你摔的多慘!
……
兩天後。
賈環照常來到北鎮撫司衙門點卯。
剛一踏入門廊,他便敏銳地察覺到氣氛與往日不同。
一直守在值房外焦急張望的陳奇,一見他到來,立刻快步迎上,臉色凝重,壓低聲音道:
“大人!您可來了!出事了!”
“慌什麼?”賈環腳步未停,神色平靜。
陳奇跟在他身側,語速極快:“今天早上,都督府突然來人,說是收到了匿名舉報,聲稱我等剿滅黑風寨、斬獲劉風之功,乃是虛報戰功,殺良冒功!現在都督府派了調查組下來,正在裏麵等著呢!”
賈環聞言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眼中卻沒有絲毫意外。
“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跳樑小醜,總會按捺不住。”
“無妨,是誰在背後搞鬼,本官自會查個水落石出。”
他沒有停下,反而步伐更穩,徑直朝著衙堂走去:“走去看看,是哪路神仙駕臨。”
陳奇見他如此鎮定,心中稍安,連忙緊隨其後。
此次都督府收到舉報之後,因涉及新晉千戶,且功勞顯赫,影響頗大,故極為重視,直接派來了一位指揮同知親自調查。
驍騎衛體係中,鎮撫使之上是指揮僉事,再往上便是指揮同知,乃是指揮使的副手,權柄極重。
可見上頭對此事的重視態度。
賈環剛踏入議事堂,目光便被一道身影吸引。
那人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,身著一件樣式獨特的青色睚眥官服。
他約莫四十上下年紀,麵容瘦削,顴骨微高,一雙眼睛銳利如鷹,嘴角自然下垂,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峻氣勢。
他身後侍立著四名氣息沉凝、太陽穴高高鼓起的驍騎衛,顯然都是高手。
此人便是都督府派來的指揮同知,方雲。
見到賈環進來,方雲銳利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,帶著一絲審視與壓迫感。
他並未起身,隻是緩緩開口,聲音冷硬,不容置疑:
“你便是賈環?本官方雲,奉都督府令,調查黑風寨一案功績虛實。現需帶你回都督府協助調查,即刻便隨我等走吧。”
此言一出,堂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。
鎮撫使沈易霍然起身,臉色肅然,態度異常堅決:
“方大人,此案絕無虛假!賈千戶率隊出擊,是本官親眼所見!其帶回劉風首級及大量賊贓,所有繳獲皆登記在冊,入庫可查!功績屬實,何來虛冒一說?”
他話音未落。
一旁的龐德勇早已激動得滿臉通紅,也顧不得對方的身份。猛地跨前一步,聲如洪鐘:
“大人!卑職全程參與!賈大人神勇無敵,是卑職親眼所見其陣斬劉魁、劉風二賊!若有半句虛言,叫卑職天打雷劈!不得好死!”
“我等皆可作證!”
“賈大人之功,屬實!”
陳奇、楚風以及所有當日參與行動的驍騎衛力士,全都異口同聲,聲音匯聚成一股堅定的洪流,力證賈環之功!
方雲被這同仇敵愾的場麵弄得有些發懵。
他來之前,想過會遇到些許抗拒。
但萬萬沒想到,整個北鎮撫司,從鎮撫使到最底層的力士,竟然如此眾口一詞、情緒激昂地維護賈環!
這種凝聚力和支援度,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就在這時。
沈易踏前一步,壓低聲音,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:
“方大人,賈千戶不僅是武狀元,更是深得大皇子殿下賞識。此事……還望大人詳查,勿枉勿縱,以免寒了將士們的心,也……驚擾了貴人。”
此話一出,方雲頓時心頭一凜。
大皇子?!
此事竟然還牽扯到了皇子?!
方雲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。
這下棘手了!
事情變得複雜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