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城。
馬蹄聲在高厚的城牆外停歇,捲起的煙塵緩緩沉降。
賈環勒馬立於隊首,錦袍在風中微拂。
他抬眼望向城門上“洛陽府”三個石刻大字,目光沉靜如水。
河南道首府,東都故地,其繁華程度果然遠非沿途州縣可比,城門口車水馬龍,人流如織。
然而,預想中應有的迎接儀仗並未出現。
隻有一名穿著青色低階官服、帽簷都戴得有些歪斜的小吏,帶著兩個衙役,小跑著迎了上來,臉上堆著敷衍的笑容。
“可是京城來的上官?小的洛陽府經歷司知事,在此恭候。”
小吏拱了拱手,表麵姿態恭敬,眼神卻不時瞟向別處,毫無敬畏之意。
“混賬!”
龐德勇脾氣最爆,見狀按捺不住,猛地一催馬前踏半步,怒喝道:“驍騎衛副都督親臨,爾等安敢如此怠慢?洛陽知府何在!城中官員何在!”
朝廷四品官員,還是驍騎衛都督府的實權官員,地方官員不出來迎接,確實太過怠慢。
小吏被龐德勇的兇悍氣勢嚇得一縮脖子,但隨即又強自鎮定,賠笑道:
“這位將軍息怒,府尊大人及各位大人正在衙內處理緊急公務,實在分身乏術,特命小的在此迎候,引各位上官前往驛館安歇……”
陳奇臉色冰寒,楚風眼神銳利如刀,皆動了怒氣。
他們代表的是天子親軍驍騎衛,更是由副都督賈環親自帶隊,卻遭如此冷遇!
看來,這些人有異心啊。
龐德勇已經忍不住想動手教訓這個小吏了。
賈環卻抬手,止住了即將發作的龐德勇。
他臉上看不出喜怒,隻是看著小吏,淡淡道:“不必去驛館,直接帶我們去知府衙門。”
“這……”小吏麵露難色。
“帶路。”賈環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小吏不敢再言,隻得喏喏應聲,在前引路。
隊伍再次啟動,進入洛陽城。
城內街道寬闊,商鋪林立,市井喧囂,確有一派繁華景象。
與前程一樣,驍騎衛的旗幟所到之處,如同無形的利刃劈開了人流,喧鬧聲戛然而止,紛紛避讓。
不過,道路兩旁的百姓商販並沒有多少驚恐,反而饒有興緻的打量著賈環一行人。
看來,離得京城越遠,人們對驍騎衛的畏懼就越輕。
隊伍很快來到了氣勢恢宏的洛陽知府衙門。
衙門口,石獅肅立,大門洞開,卻依舊空空蕩蕩,不見半個迎接的官員身影。
隻有幾個守門的差役,看到他們到來,眼神閃爍,遠遠地躬身行禮,卻不上前。
賈環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冷笑,翻身下馬,將韁繩扔給親兵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便帶著陳奇、楚風、龐德勇及數名精銳,徑直踏入了衙門高大的門檻。
穿過前院,步入寬闊而肅穆的公堂。
隻見洛陽知府孫銘善正與一眾屬官似乎正在商議著什麼。
見賈環等人進來,孫銘善才彷彿剛被驚動,臉上瞬間堆起熱情的笑容,帶著眾人匆忙迎下堂來。
“哎呀呀!這位便是賈副都督吧,下官也是才收到訊息,有失遠迎,萬望恕罪,恕罪啊!”
孫知府拱手作揖,言辭懇切,但臉上的笑意卻有些虛假。
他身後的通判、同知、推官等官員,也紛紛附和。
但他們表麵恭敬,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。
陳奇、楚風、龐德勇三人按刀而立,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,掃過這群官員,毫不掩飾心中的怒意。
然而,這群久經官場的老油條對此渾不在意,依舊維持著那套虛偽的客套。
賈環無視了這些毫無營養的寒暄,目光直接鎖定孫銘善,開門見山:
“孫知府,本官此來,是為了將按察司按察使鄭清河逮捕歸案。此人現在何處?”
堂內氣氛微微一滯。
站在孫知府身旁的一名留著山羊鬍的通判,上前一步,陰惻惻地開口:
“大人要提拿鄭按察使?不知……可有都督府簽發的正式文書?”
“放肆!”龐德勇再也忍不住,猛地踏前一步,聲如洪鐘,震得樑上灰塵都簌簌落下,
“賈大人身為都督府副都督,親臨此地,便是最高許可權!爾等安敢索要手令?!是想造反嗎!”
陳奇和楚風雖未開口,但手已按在刀柄之上,殺氣瀰漫,隻要賈環一聲令下,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拔刀,拿下這些人。
孫知府見狀,連忙假意嗬斥那通判:
“王通判!怎可對賈都督如此無禮!還不退下!”
他轉而對著賈環,露出一副為難又誠懇的表情:
“賈都督息怒,王通判也是依律辦事,並非有意冒犯。實在是之前……韓千戶前來,因手續不全,下官等不敢徇私……”
“當然,如今既然賈都督您親自駕臨,代表都督府意誌,下官等自然全力配合,絕無二話!”
他話語圓滑,將之前的阻撓輕描淡寫地歸咎於“程式”,又順勢捧了賈環一下,讓人難以發作。
隨後,孫知府便對堂下的一名班頭吩咐道:“快去按察司衙門,請鄭大人過府一敘,就說京城來的賈都督有請。”
班頭領命而去。
然而,不過片刻功夫,那名班頭就快步沖了回來,臉上帶著驚慌失措的表情,撲跪在地,聲音顫抖地高喊:
“大人!不好了!鄭……鄭按察使他……他不在衙中!據其家人說,他……他聽聞京中來人,已於昨夜……畏罪潛逃了!”
“什麼?!”
龐德勇聞言,瞳孔驟縮,胸中怒火如同火山般噴發!
人早不跑晚不跑,偏偏在他們抵達的前夜跑了?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!
他眼中充滿殺氣,幾乎要拔刀相向。
陳奇趕緊按住他的手臂,但自己的眼神也一片冰冷。
楚風神色冷靜,眼神卻緊緊盯著堂內的幾個衙役。
孫知府等人臉上適時地露出“震驚”和“痛心”的表情,開始低聲議論起來。
“鄭大人他……怎會如此!”
“唉,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啊!”
“這下如何是好……”
他們竊竊私語,眼神卻不由地瞟向麵無表情的賈環,目光深處,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。
京城來的驍騎衛又如何?強龍,終究難壓我們這地頭蛇!
在這洛陽府,是龍你得盤著,是虎也得給我臥著!
所有官員心中,幾乎都轉著同樣的念頭,等待著看這位年輕的副都督,如何收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