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讓我想一想……”
賈環不急不躁,緩緩站起身,故作沉吟之態,在藕香榭中負手踱起步來。
一時間,眾姐妹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追隨著他的身影。
見他劍眉微蹙,似在冥思,不由得都凝神屏氣,生怕發出一絲聲響打擾了他的文思。
而這細看之下,她們忽然發現,眼前之人竟有著一張如此俊逸的麵龐,劍眉星目,稜角分明,眉宇間都透著一股沉著、冷峭的氣質。
與她們記憶中的那個庶子賈環,完全對不上號,簡直是雲泥之別。
難道這就是習武帶來的變化?
果然,真男人就得習武。
要不然就會像其他一些少爺公子,陰揉造作,缺乏陽剛氣。
眾女心中皆是暗暗驚嘆,沒想到環兄弟竟能一步步走到如今這個地步,果然,金子總不會被埋沒。
賈環踱了幾步,忽地腳步一頓,猛地一拍手!
眾女心頭皆是一跳,以為他文思泉湧,妙句已成。
一雙雙美眸頓時亮起,滿是期待地望向他,連林黛玉都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了身子。
誰知,賈環轉過頭,對著眾人露齒一笑:“思慮過甚,口舌生燥,容我先飲杯茶潤潤喉。”
“哎呀!”
“環兄弟!”
“真是……”
眾女頓時有種被戲弄的感覺,懸起的心落了空,不由得紛紛嬌嗔出聲。
探春笑罵他賣關子,惜春捂著小嘴偷笑,連迎春都忍不住搖了搖頭。
薛寶釵見狀,莞爾一笑,親自端過一旁溫著的茶盞,遞到賈環麵前,溫言道:
“環兄弟請用茶,潤好了嗓子,纔好讓我等聆聽佳作。”
賈環接過,道了聲謝,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,這才將茶杯放下。
他環視一圈重新聚攏起好奇目光的姐妹們,清了清嗓子,朗聲道:
“既然諸位姐姐妹妹非要我獻醜,又以我為題,那我便有兩句,自覺十分應景,且聽好了——”
他略微停頓,目光陡然變得銳利,望向遠處,吟誦而出:
“手握日月摘星辰,世間無我這般人!”
靜。
藕香榭內瞬間陷入一片奇異的寂靜。
眾女皆怔住,一時未能回過神來。
這……這兩句算是詩嗎?不拘平仄,不循古意,可其中蘊含的那股霸絕天地、唯我獨尊的氣魄,卻震撼心靈。
薛寶釵最先反應過來,她眸中異彩連連,撫掌贊道:
“好!雖不似尋常詩句,然氣魄宏大,誌向高遠,霸道絕倫!正合環兄弟你的身份氣度,再貼切不過了!”
其他姐妹也紛紛稱讚。
“確是與眾不同,別開生麵。”
“聽著就覺得好厲害……”
賈環不由哈哈一笑,擺了擺手道:“不過是偶得兩句,遊戲之作,當不得諸位姐妹如此盛讚。”
這兩句帶來的反響有些超出預期。
不過,他也沒打算在詩詞文采上展現自己,武道纔是他要走的路,所以隻是抱著玩鬧、隨性而為的心態。
藕香榭內的氣氛更加熱烈融洽,眾姐妹圍著他討論詩中意境,甚至要挑戰接後麵兩句,一片言笑晏晏。
就在這一片和樂之時,藕香榭外的竹林小徑上,一道身影緩緩走過。
此人穿著一件百蝶穿花大紅箭袖袍,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,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,麵似銀盤,一臉富貴相,胸前還掛著一塊玉佩。
正是銜玉而生的,賈家最受寵的嫡子,賈寶玉。
他身邊跟著小廝茗煙,兩人似乎正要去什麼地方,恰好路過此地。
賈寶玉聽見藕香榭方向傳來陣陣笑語,頓時精神一振,臉上露出嚮往的笑容:
“想必是姐妹們起了詩社,我要去看看。”
他興緻勃勃地便朝那邊走去,想要去湊個熱鬧,鬆散鬆散心神。
這段時間他苦讀聖賢書,隻覺得頭昏腦脹,胸中煩悶。
越是如此,他就越是懷念昔日與園中姐妹們無憂無慮、飲酒賞花、談詩論詞的時光。
可賈寶玉剛抬起腳,便被小廝茗煙一把拉住了:
“二爺,且慢!”
賈寶玉皺眉,有些不悅:“你攔著我做什麼?我可是許久沒有出來了,難得放鬆一下還不行嗎?”
茗煙湊到他耳邊,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緊張道:“裏頭……裏頭環三爺也在呢。”
“什……什麼?”
賈寶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腳步釘在原地,再也邁不動分毫。
想起賈環那張冷峻的臉龐,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眸,以及恐怖的武力,他心中充滿恐懼,終究沒敢進去。
他聽著裏麵傳來的姐妹們銀鈴般的笑聲,還有對賈環的讚揚,每一句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,刺耳無比。
他緊緊攥著拳頭,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,對賈環的怨恨在此刻達到了頂峰,隻覺得此人奪走了原本屬於他的一切關注與榮耀。
賈寶玉再無半分興緻,一臉鬱悶地走開,朝著母親王夫人的院落走去。
茗煙連忙跟上。
榮禧堂,正屋。
王夫人正坐在榻上撚著佛珠,見賈寶玉進來,臉上頓時露出了寵溺的笑容。
可當看見賈寶玉一臉悶悶不樂時,忙心疼的拉他到身邊,關切地問:
“我的兒,這是怎麼了?是誰又給你氣受了?”
賈寶玉如同找到了宣洩口,委屈地將方纔在藕香榭外的所見所聞,尤其是賈環如何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情形,哭訴了一遍。
王夫人聽著,臉色漸漸沉了下來,手中的佛珠撚動得快了幾分。
又是賈環!
這個庶子如今是越發得意和囂張了,長此以往,她的寶玉還有什麼地位可言?
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心底泛起,她深知,絕不能再放任賈環這般下去了,必須想辦法遏製,甚至……解決這個隱患。
王夫人心疼地攬過寶玉,柔聲安撫道:“我兒莫要氣惱,為那起子人氣壞了身子不值當。”
她揮揮手,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婆子,壓低聲音,帶著一絲得意道:
“娘告訴你一個好訊息,你舅舅那邊已經打點妥當,過幾日,便安排你進入國子監進學。那裏名師雲集,對你將來的科舉仕途大有裨益!”
若是以往,賈寶玉聽到“國子監”、“科舉”這些字眼,必定要吵鬧反抗,視之為枷鎖牢籠。
但此刻,他眼前閃過賈環的身影、眾姐妹崇拜的目光,無窮的怨恨瞬間化作了無窮的動力。
他抬起頭,用力點頭:
“好!母親,我要去國子監!我要好好讀書,考取功名,將來定要考個文狀元,超過環老三!”
王夫人見兒子終於“開竅”,肯用心科舉,頓時喜出望外,連聲誇讚:
“這纔是我的好兒子!有誌氣!你本就天資聰穎,隻要肯努力,超越那個庶子,輕輕鬆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