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泰順帝:此子可栽培
薑念恭敬頷首,緩緩解開上衣,展現肚臍旁的一處胎記。
這胎記宛若三團雲朵般,中間一朵大,兩側兩朵小。
泰順帝凝視著這胎記,神色雖靜如止水,心中卻已波瀾暗湧。昔日薑念初生之時,他曾親手撫過這胎記。如今十五載光陰荏苒,薑唸的容貌雖未令他感到親近,這胎記卻如舊日信物,喚起了他心底的溫情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,.隨時看 】
薑念整理好上衣,主動對泰順帝道:「母親有臨終遺言讓草民傳達聖上。」
泰順帝微微頷首,示意薑念說出。
薑念啟口而問:「聖上還記得那年玄武湖畔的薑雪蓮嗎?」
泰順帝默然,心頭如被細針刺了一下,隱隱作疼。
薑念又取出了一方舊手帕,道:「母親臨終前,手書一詩於此帕上,血跡染成紅花,望聖上過目。」
泰順帝讓薑念將舊手帕呈上,接過舊手帕,心中疼痛又贈——竟是多年前他的手帕!
泰順帝展開舊手帕,隻見血跡凝結成一朵紅花,旁書一首詩:
相見時難別亦難,東風無力百花殘。
春蠶到死絲方盡,蠟炬成灰淚始乾。
曉鏡但愁雲鬢改,夜吟應覺月光寒。
蓬山此去無多路,青鳥殷勤為探看。
此乃李商隱的《無題》。
意思是:
相見不易,離別更是難捨,東風無力,百花凋零。春蠶吐絲,至死方休,蠟燭燃盡,淚水才幹。晨起對鏡,唯恐青絲變白,夜半吟詩,隻覺月光清寒。蓬山雖遠,卻非無路可至,願青鳥殷勤,代我探看。
泰順帝讀罷,眼眶竟不禁微濕,心中疼痛難抑,且生出了悔意!
當年薑念出生後,他便返回神京城,自此再未踏足江寧,十餘年未曾見過薑雪蓮。薑雪蓮至死,亦未能再見他一麵。
泰順帝忽而聯想到薑唸的名字——當年他在江寧時,曾親自取名「袁易」,薑雪蓮另取名「薑念」。「念」字之意,既是她對泰順帝的思念,亦是希望泰順帝能思念她與兒子。
十餘年間,泰順帝雖也思念薑雪蓮,卻始終未曾主動去江寧見薑雪蓮,亦未讓薑雪蓮進京相見。
如今,悔之晚矣!
那女子已帶著深深的思念,離世兩年多了。
泰順帝心中暗嘆:「她臨終前,可曾後悔?是否後悔當年與朕相遇?後悔與朕相愛生子?」
此情,如秋風掃落葉,淒涼入骨。
泰順帝唯有長嘆一聲,黯然神傷。
本來,泰順帝已決意,即便今日親自考查薑念後發現其文武兼備,天縱奇才,亦不急於授官,不令其早早邁入朝堂。
然而此刻,因對薑雪蓮的愧疚之情縈繞心頭,泰順帝已改變了決意,意欲依從忠怡親王昨日提議行事……
泰順帝拭去眼眶微濕,神色復歸嚴肅,轉而對薑念道:「你於順天府鄉試名列第三十三名。」
薑念心中一喜。
泰順帝卻緊接著淡淡道:「然,朕已將你黜了,勿使你登科。」
薑念聽罷,神色如常,既不驚訝,亦無懊惱。
此事早在他預料之中,緣由亦已揣測明白。
泰順帝隻簡短解釋了一句:「你不宜鄉試登科!」
薑念恭聲應道:「草民明白。其實,聖上賜予草民國子監監生資格,費心費力使草民得以赴考順天府鄉試,草民已深感慚愧。」
泰順帝輕哼一聲:「你曉得便好!」
泰順帝語氣稍緩,道:「不過,你能考中第三十三名,倒也有些能耐。」
薑念答道:「此乃僥倖。」
泰順帝以為薑念在自謙,其實薑念所言非虛——此次中榜,乃氣運所致。
泰順帝凝視著薑念,緩緩開口道:「朕聞你記性超群,幾能過目不忘,此言當真?」
薑念恭敬答道:「草民不敢當此讚譽。然記性略佳,確屬實情,此乃父母生養之恩,天生而來,非草民所能自矜。」
泰順帝:「……」
他眉梢微動。
忠怡親王則不禁一笑,暗道:「此子機靈!」
泰順帝心裡受用薑唸的回答,卻故作肅然,沉聲道:「油嘴滑舌!朕素來不喜諂媚奉承之徒!」
薑念神色不改,依然恭敬答道:「草民所言屬實,並非虛言。記性之佳,實乃父母生養之恩!」
泰順帝道:「既如此,朕便考查你一番,以驗真偽。」
薑念道:「聖上意欲如何考查?草民自當遵從。」
泰順帝早已成竹在胸,淡然問道:「《周易》一書,你可會背誦?」
薑念毫不猶豫,答道:「會。」
泰順帝眉峰一挑,目光如電,直視薑念:「莫要輕狂!朕問的是,你可會背誦全篇?」
薑念神色坦然,再次答道:「會。」
他在穿越初期,就已研讀背誦《周易》全篇。
他知道泰順帝喜愛《周易》。
當年泰順帝之所以取名「袁易」,主要便是取自《周易》之「易」字。另外,泰順帝的兒子輩,都以「日」部字取名,寓意「光明、昌盛」,暗合《周易》「大明終始」的天道觀。易,正是「日」部字。
泰順帝輕哼一聲:「口說無憑,朕且考你一考。」
大慶科舉,雖重經義,然不苛求士子熟背《周易》,隻需熟讀即可。《周易》為「五經」之首,長達二萬多字,晦澀深奧,想將全篇背熟很難。
泰順帝起身,行至書櫥前,取出一部《周易》。書卷古樸,紙頁泛黃,顯是常被翻閱。他隨手翻開一頁,目光掃過,淡淡道:「背誦『益卦』。」
薑念神色從容,拱手一禮,隨即朗聲誦道:
「(風雷益)巽上震下。
《益》:利有攸往。利涉大川。
初九,利用為大作,元吉,無咎。
六二,或益之十朋之龜,弗克違。永貞吉。王用享於帝,吉。
六三,益之用凶事,無咎。有孚。中行告公用圭。
六四,中行告公,從,利用為依遷國。
九五,有孚惠心,勿問,元吉。有孚,惠我德。
最⊥新⊥小⊥說⊥在⊥⊥⊥首⊥發!
上九,莫益之,或擊之,立心勿恆,凶。」
其聲清朗,快速背完,且無滯澀。
泰順帝聽罷,眼中閃過訝異。
忠怡親王微微頷首,目露讚許之色。
賀贇則感到自豪,似與有榮焉。
泰順帝不動聲色,又隨手翻至另一頁,淡淡道:「再背『豐卦』。」
薑念依然從容,朗聲誦道:
「(雷火豐)震上離下。
《豐》:亨,王假之。勿憂,宜日中。
初九,遇其配主,雖旬無咎,往有尚。
六二,豐其蔀,日中見鬥。往得疑疾,有孚發若,吉。
九三,豐其沛,日中見沫,折其右肱,無咎。
九四,豐其蔀,日中見鬥,遇其夷主,吉。
六五,來章有慶譽,吉。
上六,豐其屋,蔀其家,窺其戶,闃其無人,三歲不覿,凶。」
依然是快速背完,且無滯澀。
泰順帝心中驚奇,至此,他已認定薑念確能將《周易》全篇背出。
但是,這僅能證明薑念背熟了《周易》,卻不足以證明薑念記性超群。
泰順帝心中已有計較。
他又從案上取了一份諭旨,對薑念道:「此乃朕昨日親筆手書之諭旨,你當場閱覽背誦,朕倒要看看,你需耗費多少時辰方能背誦出來。」
薑念躬身上前,雙手接過諭旨,退後兩步,展開細覽。
隻見諭旨上字跡工整,墨色猶新,其文曰:
「奉天承運皇帝製曰:
朕惟帝王臨禦天下,以仁育萬民為心。前明建文季年,晉、陝遺民有因不附成祖而沒入樂籍者,沉淪賤役三百餘載,實非盛世所宜有。今特頒恩詔:凡山西、陝西等處樂戶,著該省巡撫嚴飭有司,盡行查明削籍,一體改入民戶。所在州縣即造冊編入保甲,準其務農力田,各安本業。地方官紳不得仍前視同賤役,恣意淩逼。其有裡胥奸徒藉端需索者,該管官員嚴行究治。
夫除前朝之秕政,正今世之良規。爾部即遵諭施行,務使積年錮習盡行革除,以副朕移風易俗、同享太平至意。
欽此。
太上皇旨,皇帝奉行之」
這份諭旨的意思是:山西、陝西因明朝建文末年未依附朱棣而被編入「樂戶(官妓)」籍的後代,摘除其「樂戶」籍,使其成為民戶。
薑念低頭凝神,心中默記。
片刻之後,他抬起頭,對泰順帝恭聲道:「草民已記下了。」
泰順帝眉梢微挑,心中暗驚:「竟如此迅捷?」
他不動聲色,淡淡道:「既如此,你且背誦。」
薑念拱手一禮,朗聲背誦:「奉奉天承運皇帝製曰:朕惟帝王臨禦天下,以仁育萬民為心……」
果真背誦了出來,雖說有一句錯漏,也有一處停頓,然整體流暢。
泰順帝聽罷,已認定薑念記性超群確非虛言了。
他暗嘆:「適才易兒言其記性得益於父母生養,此言不虛。然朕雖為天子,卻無此超群之能,若有,必大益於朕之繁冗政務。」
他心中讚賞著薑念,麵上仍故作冷峻,沉聲道:「記性雖佳,切莫因此驕矜自滿,須謹記『驕者必敗』四字!」
薑念恭謹答道:「聖上訓教的是,草民謹記於心!」
一旁的忠怡親王見狀,心中暗笑:「四哥素來刻薄,待兒子們也素來嚴苛。不過,四哥對易哥兒如此訓教,實已顯露賞識之意了!」
泰順帝心中不禁感嘆:「此子可栽培!」
作者寫文喜用伏筆,本章就涉及本書開篇的《周易》伏筆。
今天更新一萬多字了,明天開始日更八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