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章 霸州少年,獻縣舉人 追書認準,.超方便
光陰荏苒,自袁易、卓軾、林如海一行人出京查勘直隸水利營田事務,匆匆已是二十餘日。
這日,時值八月中旬,秋意漸深,一行人車馬勞頓,來至霸州地界。
霸州隸屬順天府,轄下文安、大城等三縣,本是京畿南翼之咽喉要地。奈何此地地勢低窪,乃是永定河、子牙河宣洩洪流的必經之所,亦是今年這場直隸數十年未遇之大水災中,率先淪為澤國的重災區。
這日,天公亦不作美,淅淅瀝瀝灑下秋日冷雨,雨絲如織,沾衣欲濕,更給霸州的殘破景象蒙上一層愁雲慘霧。
袁易、卓軾、林如海,在霸州當地官員的陪同下,冒著霏微細雨,深一腳淺一腳地查勘堤防。
霸州知州姓梁,年約四旬,麵容憔悴,因連日救災而心力交瘁。他指著一段殘破的堤岸,對袁易道:「郡公爺,列位大人請看,此段堤防乃景寧朝所建,歷年雖有小修小補,然根基早已鬆動。今歲洪水勢大,自此決口數十丈,一瀉千裡。」
袁易望去,見那堤岸崩塌處,黃土狼藉,磚石散落,猶如被巨靈神掌硬生生撕裂,雨水沖刷下,更顯脆弱不堪。
卓軾蹲下身,抓起一把堤土,在指間撚了撚,又放眼望向淤積嚴重的河道,見河床高聳,幾與兩岸平地相齊,水中蘆葦、雜草叢生,阻塞水道。
卓軾不由長嘆一聲,對袁易、林如海道:「治水之法,必使有所歸,有所泄。觀此河道,淤塞至此,如人咽喉纏塞,焉能順暢呼吸?一旦洪峰過境,水無去路,不漫溢橫流,其可得乎?」
林如海麵色凝重,點頭道:「卓中堂所言極是。不僅河道需深浚,泄洪通道亦須廣辟。此地既為天然滯洪之區,便當順勢而為,規劃塘濼,預設減河,以分殺水勢。」
袁易默然不語,自己撐著青布傘,沿著泥濘的堤岸緩緩前行。石青色蟒袍的下擺早已被泥水濺濕,他卻渾然不覺。自光所及,儘是破敗景象。
雨絲漸密,寒意侵骨。
袁易撐傘立於堤上,望著茫茫水色,心中思緒如潮。
梁知州見袁易神色嚴峻,心中忐忑,道:「郡公爺,雨勢緊了,不如先回行轅歇息?」
袁易收回遠眺的目光,沉聲道:「不必了。且再去看看那邊規劃的泄洪通道舊址。災情如火,民生維艱,我等豈能因風雨而懈怠?」
一行人於是又冒雨前行。
規劃的泄洪通道處,亦被洪水沖毀大半,原本設計的渠口被泥沙壅塞,形同虛設。袁易仔細查問當初設計之得失,款項之去向,梁知州與工房書吏一一答對,額上冷汗與雨水混在一處,也分不清了。
查勘直至申牌時分,冷雨初歇,天色卻依然陰沉。
眾人拖著疲憊的身軀,隨袁易返回行轅,即袁易臨時下榻的館驛。
行轅外聚集了不少災民,忽見人群中一個身影如脫兔般猛然竄出,直向袁易乘坐的車駕撲來。
「郡公爺!」
那人是個少年,十五歲年紀,雖衣衫襤褸,卻掩不住身形健碩,眉宇間一股倔強之氣。
幾個親兵忙攔住少年,一名護衛沉聲喝道:「何人驚擾郡公爺!」
那少年被阻,卻不退縮,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泥水之中,磕下頭去,聲音異常響亮:「求郡公爺給小人做主!」
場麵一時有些騷動,眾災民紛紛引頸觀望。
袁易走下馬車,自光微凝,抬手止住了欲要驅趕的護衛親兵,道:「且慢。」他端詳那少年片刻,略一沉吟,對蒙雄道:「將他帶過來問話。」
蒙雄領命,將少年引至袁易跟前。
少年凝視著袁易,道:「郡公爺,小人名叫薑寧,乃是本地人。兩月前那場天殺的大水,爹孃都沒能逃出來,就剩下小人和妹妹兩個了。」他說至此,已是哽咽難言。周圍災民聞此,多有觸景生情者。
薑寧強抑悲痛,繼續道:「小人父母雙亡,與妹妹相依為命,目今寒冬將至,恐妹妹承受不住!小人鬥膽求郡公爺開恩,收留我們兄妹!小人願給爺做牛做馬,一輩子效忠爺!」說罷又跪倒在泥水之中磕頭。
袁易聽罷,麵色沉靜,看不出喜怒,隻問道:「你妹妹現在何處?」
薑寧聞言,眼中閃過希望之光,急忙回頭向人群裡呼喚:「雲兒,雲兒!快過來拜見郡公爺!」
一個瘦小的女孩兒怯生生地挪步過來。她名叫薑雲,隻比哥哥薑寧小兩歲,卻矮了不止一頭,身上一件舊襖,麵黃肌瘦,髮絲枯黃。她挪步到袁易跟前,學著哥哥,也跪倒在泥水之中磕頭,身子微微發抖。
袁易令薑寧、薑雲起身後,仔細打量了薑雲一番,見她雖年紀尚小,麵有菜色,眉眼間卻依稀可見幾分清秀,驚惶的神情則令人心酸。
袁易頓了頓,終是肅穆了麵容,對薑寧沉聲道:「爾等遭遇,我甚為同情。然則,朝廷設立粥廠,安置災黎,皆有法度章程。爾等雖孤苦,亦當遵守規矩,由官府統籌安置。
我若貿然收留爾等,恐與法度不合,亦難服眾心。」
他這番話清晰地傳遍四周,既是說給薑寧聽,也是說給所有翹首以盼的災民聽。
薑寧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,薑雲更是將頭埋低,小聲啜泣起來。周圍災民聞聽此言,雖有失望低嘆,卻也覺在情理之中,剛剛因薑寧之舉而躁動起來的氣氛,平復了下去。
袁易不再多言,隻是轉身之際,他目光在薑寧那強健的體魄和猶帶不屈神色的臉上,停留了一瞬,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。此子身處困境,尚有勇氣攔駕陳情,且言辭清晰,顧念妹妹。若能收在身邊,好生調理,假以時日,或可成一得力臂助。
然而,眾目睽睽之下,若當場破例收了薑氏兄妹,其他災民便會蜂擁而上,亂了秩序。這其中的權衡,袁易心中清明。
重新上車前,袁易忽對一名護衛低聲吩咐了幾句,護衛眼中精光一閃,心領神會。
薑寧遭袁易拒絕後,心情沮喪,攙著妹妹準備回到安置災民的破棚中。正自悲苦際,忽見一名身著官服、腰佩大刀的護衛追了上來。
護衛壓低聲音,對薑寧道:「小子,算你造化。郡公爺念你尚有幾分膽色,且處境堪憐,願收留你兄妹。後日辰時初刻,郡公爺的儀仗會自館驛出發,你兄妹二人悄悄跟上,保持半裡之距,屆時自會有人接應。此乃郡公爺的恩典,勿要與他人言說,亦勿要引人注目,誤了機緣!」
薑寧愣在當場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待回過神來,強烈的驚喜如潮水般湧來,幾乎將他淹沒。他忙向護衛道謝,護衛則如鬼魅般轉身離去。
薑寧攜妹妹薑雲回到了災民營的破棚中。在這絕望的災民營,在這一處小小的角落,卻因悄然降臨的一場機緣,而讓他燃起了希望之光。前路的坎坷,因貴人的一絲垂憐,而變得不再那麼令人畏懼了。
已是八月下旬。
袁易一行人這日又來至獻縣地界。
獻縣隸屬河間府,地處要衝,是沱河與滏陽河交匯之所,二水於此擰成一股,喚作子牙河。故而此地水情複雜險峻,堤岸之穩固,河道之疏浚,乃此次直隸水治的關竅所在。
連日奔波,袁易麵上雖不露聲色,眉宇間卻積著一段風霜之色。這日下榻在縣驛之內,略事休整,便傳見當地官紳,諮訪地方利弊,河工情狀。本地知縣、縣丞、主薄及幾位有頭臉的鄉紳耆老皆屏息凝神,一一回話。
言談間,一人從末座起身,整了整略顯陳舊的青綢直裰,上前一步,躬身施禮,口稱:「學生季容舒,草字遲叟,拜見郡公爺、各位大人。」
袁易抬眸看去,見此人年約四旬,麵容清臒,目光澄澈,自帶一股書卷清氣。忽如電光石火,一個念頭劈入腦海。獻縣季容舒?莫不是————他心頭微震,麵上不露分毫,問道:「不知現居何職?」
季容舒恭聲答道:「回郡公爺,學生乃景寧五十二年順天府鄉試舉人。功名止步於此,實是慚愧,至今仍是白身,未曾授職。」
袁易追問道:「姓氏是哪個季」?」
季容舒忙答:「是四季」之季」。」
袁易沉吟了一下,似不經意般又問出一句在旁人聽來頗顯突兀的話:「哦?不知先生家中————可有公子?」
此言一出,滿座皆生出幾分詫異。連卓軾與林如海都交換了一個不解的眼神,心下不約而同納罕:四爺今日為何對這區區舉人家中子嗣如此關切?
季容舒雖也疑惑,不敢怠慢,如實稟道:「勞郡公爺動問。學生家中原本育有二子,奈何長子福薄,已夭折了。如今膝下僅有一子,名喚季昀,是去歲六月生的,如今虛歲算來,方交兩歲,懵懂無知。」
「季昀————去歲出生————今年兩歲————」
袁易心中默唸,如醍醐灌頂,一片雪亮!果然如此!此「季容舒」便相當於前世的「紀容舒」,而此「季昀」定然便是前世那名動天下、總纂《四庫全書》的紀昀,也就是紀曉嵐了!
一念及此,袁易望向季容舒的目光中,便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審視與探究,彷彿要透過這落魄舉人的形貌,看到他那尚未顯赫卻註定不凡的門庭。
他按捺住心緒,不動聲色道:「原來如此。先生不妨再將自身情形,細細說與我聽聽「」
季容舒雖不明其意,卻忙將自家情形又述說一遍:「學生乃本地人士,於景寧五十二年僥倖中舉,之後————之後曾四次赴京參與會試,奈何學識淺陋,造化弄人,皆名落孫山。然而讀書一道,學生不敢或忘,至今仍在苦讀,隻盼來年再戰春闈,不負平生所願。」
言及數次落第,他語氣中不免流露出幾分苦澀與無奈,然說到仍欲進取時,目光則變得堅定起來。
袁易聽罷,微微頷首。
他觀這季容舒,言談舉止不卑不亢,雖科場蹉跎,並未消沉頹唐,仍保有一份士子的清正與執著。
他對季容舒道:「先生誌氣可嘉。然則科舉一途,固有天命。若實在機緣未至,舉人揀選」亦是步入仕途之一法,未嘗不可考量。」
「舉人揀選」是大慶朝廷為屢試不第的舉人所開的一條入仕之路,雖不如進士清貴,卻也是正途出身。袁易記得,前世那位紀容舒,多次會試落榜,最終就是憑「舉人揀選」做官的。
季容舒聞得袁易竟為自己考量至此,心中感激,忙深深一揖:「郡公爺金玉良言,學生感激不盡,定當謹記於心。」
袁易心中忽然猶豫起來。
以他如今權勢,若想扶持季容舒,自然容易。無論是薦入幕府,還是在吏部「舉人揀選」時稍加關照,助其得個一官半職,皆非難事,甚至可以招入自己的郡公府為幕僚。
然而,他暗自思忖:我既知季昀將來成就,若此刻插手其父命運,助季容舒早早為官,脫離這獻縣本土,或使其家境驟變,是否會如蝴蝶振翅,擾動未來?季昀的成長環境、所受教誨、乃至心性磨礪,若因我之故與原本軌跡相異,是否會令那本該綻放的文華之星黯然失色?這冥冥之中的因果,牽一髮而動全身,實在玄妙難測,不可不慎。
此念一生,袁易的乾預之心便如潮水般退去。
他暗嘆一聲。罷了,且讓這季容舒依舊走他的路,讓他在這獻縣鄉土間自然生長吧。
未來的「紀曉嵐」,還是交由歲月與造化去雕琢為好。
他斂了神色,不再多言,隻將話題引到河工水利之上。
堂上眾人雖覺袁易對季舉人似乎別有青眼,此刻見其忽又轉向正事,也隻道是貴人一時興之所至,並未深究。
季容舒退歸原位後,心中存著疑惑與受寵若驚後的恍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