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霸王別姬,泰順訓子
這日,天降細雨,雨絲雖細,卻帶著幾分涼意,恰應了「一層秋雨一層涼」的古語。
恂郡王府的後園戲樓裡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這戲樓,朱漆欄杆上雕著纏枝蓮紋,畫棟間繪著八仙過海,當中一座三尺高的戲台,台前設著桌椅。雖不及忠順王府後園水榭那般精巧別致,卻自有一番軒敞氣派。台角擺著幾盆正盛放的花,給這陰雨天添了些暖意。
三十八歲的恂郡王袁禵端坐主位,身穿一件團花常服,腰間繫著羊脂白玉帶。左右不見勛貴官員作陪,也不見清客文人湊趣,隻圍著一群側妃姬妾,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,卻都屏息靜氣的,無人敢高聲說笑。
袁禵的王妃去年染病去世,如今府上隻有一位側妃和多個姬妾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,.等你讀 】
戲台上正演著《千金記》。這是明代戲曲家沈采創作的崑曲劇目,以秦末楚漢戰爭為背景,演的是韓信投楚歸漢、拜將封王、最終衣錦還鄉贈漂母千金的故事。
該劇中,項羽以淨行「八黑」造型登場,結合「無雙掌」動作及「哇呀呀」聲腔技巧,強化了戲劇張力。雖說該劇主要講的是韓信的經歷,卻很成功地塑造了楚霸王項羽的形象。
此刻正演到「暗度陳倉」一折,那扮韓信的生角,頭戴金盔,身穿蟒袍,手持令旗,唱得是慷慨激昂:「想當初胯下受辱時,誰料今朝統雄師?陳倉古道煙塵起,要將山河掌中持!」
台側樂工們賣力演奏,鑼鼓聲與窗外雨聲交織在一處。
袁禵看得入神,不覺將手中的青玉酒杯攥得緊緊的。他恍惚間,彷彿又回到了當年:那時他被封為大將軍王,統率大軍西征。記得出師那日,他頂盔貫甲,從父皇手中接過帥印。三軍將士山呼海嘯般的「萬歲」聲,至今還在耳畔迴響。那時的他,是何等的威風。
「報——趙王已降!」戲台上傳來捷報。
袁禵猛地一震,眼前戲台上的韓信,彷彿漸漸變成了當年的自己。那時他揮師西進,連戰連捷,驅準保藏,平定西域。捷報傳回京師,滿朝文武無不嘆服。他記得父皇曾在給他的硃批中連寫了三個「好」字,至今想來猶在眼前。
正恍惚間,戲台上已換了場景。但見楚霸王項羽登場,勾著黑臉,戴著虯髯,一聲「哇呀呀」的怒吼,彷彿震得樑上灰塵都落了下來。
「力拔山兮氣蓋世,時不利兮騅不逝!」
一出《別姬》演得是盪氣迴腸。虞姬舞劍作別,聲淚俱下;項羽悲歌慷慨,目眥盡裂。
袁禵卻覺得心頭一緊,戲台上的項羽,彷彿也變成了自己。而那個端坐龍椅、逼得項羽走投無路的劉邦,不就彷彿是他那個同父同母的四哥、當今的泰順帝袁禛麼?
「皇位本該是我的!」袁禵在心中吶喊,指甲掐進掌心,「那年父皇明明屬意於我的,若不是老四趁我西征在外,於都中搗鬼,如今我便是大慶天子!」
雨聲忽然緊密起來,劈裡啪啦地打在戲樓的琉璃瓦上,像是萬千鐵騎踏過疆場。
「韓信終能拜將封王,項羽雖敗猶榮。」袁禵隻覺得胸口堵得慌,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「可我呢?困在這金絲籠中,八哥、九哥、十哥他們沒壞事時,我連王府大門都不得隨意出入,如今也不過才略有了點自由罷了!」
這時戲台上正演到烏江自刎,項羽拔劍在手,唱得是悲壯蒼涼:「八千子弟俱散盡,有何麵目見江東!」
袁禵猛地將手中的酒壺狠狠擲在地上!「砰」的一聲脆響,酒壺頓時碎裂,琥珀色的酒液濺得四處都是。
滿座皆驚。側妃姬妾們,有的掩口驚呼,有的目瞪口呆。戲台上的鑼鼓聲戛然而止,扮項羽的淨角舉著寶劍,僵在台上不知如何是好。樂工們抱著樂器,麵麵相覷。
窗外的秋雨,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,淅淅瀝瀝,如泣如訴。
袁禵雖依然坐著,卻是胸膛劇烈起伏。他望著滿地的碎片,又想起當年自己在西部,也是這樣摔碎了酒壺,誓要驅準保藏的,可如今……
他長嘆一聲,擺了擺手:「繼續唱。」
戲台上的項羽這纔回過神來,舉起寶劍,唱完了最後一句:「天亡我楚,非戰之罪也!」
秋雨愈加密了。
……
……
暢春園中有一處清幽所在,名曰「無逸齋」。此齋名取自《尚書·無逸》篇,取意「君子所其無逸」,原是提醒皇子皇孫們勤勉向學,莫貪安逸。
齋外遍植槐柏之屬,蓊蓊鬱鬱,暗合漢代「槐市」講學之典。西側引萬泉河水開鑿「洗硯池」,池畔太湖石嶙峋錯落,上鐫景寧帝禦筆《無逸篇》全文,字字珠璣。
齋前更有一片開闊演武場,鋪著細沙,設著箭靶,正是習武演兵之地。
如今,泰順帝僅有一子袁晝在無逸齋居住習學,另有幾位太上皇景寧帝的兒子——袁禧、袁祜、袁祁、袁祕等,並幾個宗室勛貴子弟附學相伴。
這日午後,天色澄明,演武場上正是人馬喧騰之時。駿馬嘶風,雕弓挽月,袁禧、袁祜、袁祁、袁祕等龍子鳳孫,或策馬揚鞭,或引弓待發,一招一式頗見章法。
而年方十四的袁晝,生得瓜子臉兒,尖下巴,雖穿著緙絲騎射服,卻躲在兵器架後,拿著一根馬鞭,百無聊賴地抽打著地上落葉,一雙眼睛東張西望,全無用心習武之意。
正閒耍時,忽見場外一行人逶迤而來。為首那人身著明黃常服,龍行虎步,不是泰順帝又是哪個?袁晝唬得魂飛魄散,手中馬鞭「啪嗒」落地,恰似老鼠見了貓兒,忙不迭整衣肅立。
泰順帝麵色陰沉如鐵,厲聲喝道:「朕遠遠就瞧見你在此偷奸耍滑!你竟敢如此懈怠!」
袁晝撲通跪倒,戰戰兢兢回道:「兒臣……兒臣方纔練得乏了,略歇片刻……」
「還敢扯謊!」泰順帝怒極反笑,「朕這些時日未曾查你武藝,今日倒要看看你長進了多少。」
當下袁晝隻得硬著頭皮演示步射。他挽弓之手微微發顫,一箭射出竟脫了靶;再射一箭,隻堪堪擦著靶邊。待到騎射時更是狼狽,那馬兒似也感知到他心緒不寧,不住踏蹄揚鬃。他一箭離弦,非但未中靶心,反將箭矢射到了場外槐樹上,驚起一隻雀鳥撲稜稜飛走。
泰順帝越看越怒,指著袁晝的鼻子訓斥道:「好個不成器的東西!你幾個皇叔都在勤勉苦練,偏你這般懈怠,將來如何擔當大任?」
這一番話說得袁晝麵如土色,汗透重衣。泰順帝見他這般模樣,更是氣不打一處來,拂袖道:「隨朕進來!」
二人一前一後步入無逸齋內。
齋中陳設清雅,十二座楠木通天書架森然林立,配置著景寧朝巧匠所製「轉輪藏」式書櫥,可藏典籍三千餘卷。地麵鋪墁蘇州禦窯金磚,光可鑑人。滿室墨香與窗外槐香交融,端的是個讀書的好去處。
泰順帝在太師椅上坐定,沉聲問道:「三日前朕佈置的京畿水利營田策論,可曾寫完?」
原來三日前泰順帝命袁晝作一篇京畿水利營田策論,說好三日後來查。
袁晝此刻支支吾吾,半晌方道:「兒臣……兒臣寫了,隻是尚未潤色。原想著騎射課後加緊寫完,不料父皇今日來得早了些……」
按無逸齋常例,一般是下午一點開始騎射訓練與武備課程,下午四點開始策論寫作與典籍背誦,而景寧帝或泰順帝一般傍晚才來檢查功課。袁晝原想拖到最後一刻,誰知今日泰順帝提前來了。
「取來朕看!」泰順帝聲音裡已結了一層寒霜。
袁晝隻得從書匣中取出策論,雙手奉上。泰順帝展卷一看,頓時勃然變色。紙上歪歪扭扭隻寫了數行,儘是「水往低處流」、「種田要用水」等稚語,在泰順帝看來,這文理簡直狗屁不通。
泰順帝看著這篇不成體統的策論,忽然想起不久前早夭的儲君袁歷。若是歷兒尚在,便是千言錦繡文章也早已一揮而就。又想起新近歸宗的袁易,雖隻年長袁晝三歲,卻比袁晝強了甚多,且已總理京畿水利營田,將各項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思及此處,泰順帝隻覺心如刀絞,怒火中燒。他取過戒尺,命袁晝伸手。那戒尺落在袁晝的掌心,「啪啪」作響,左右手各打了十下。袁晝痛得忍不住慘叫出聲,一雙手也迅速腫得通紅。
泰順帝擲下戒尺,長嘆一聲:「你當朕願意責罰於你?可知這萬裡江山,億兆黎民,將來……」說到這裡,他忙止住,改口道:「似你這般文不成武不就,貪玩享樂,叫朕如何放心?」
說罷起身,望著窗外槐影,久久不語,背影竟顯出幾分蒼涼。
……
……
這日戌正時分,袁晝方得散學。
無逸齋雖在暢春園中,卻是個封閉式管理的所在,對袁晝而言,倒似個金鑲玉裹的牢籠。莫說園外風光不得見,便是同在園中居住的生母裕嬪,也似隔著千山萬水,不能隨意相見。
這日泰順帝考較功課,見袁晝文不成武不就,盛怒之下責打了手心,卻又特許裕嬪今晚見一見兒子,讓裕嬪好好教導一番袁晝。故今晚袁晝散學後,便急匆匆往生母住處趕去。
裕嬪遣散了尋常宮人,隻留心腹宮女月蘅在旁伺候。見袁晝進來,不及行禮便喚了聲「娘」,這一聲裡帶著七分委屈三分撒嬌,直叫裕嬪心頭髮酸。
按宮中規矩,皇子隻可稱皇後為「母後」,對生母則喚作「娘」,而「母妃」二字,不過是書麵上的虛禮罷了。
「今日你父皇都與我說了。」裕嬪執起兒子紅腫的手掌,不禁心疼,麵上卻強作鎮定,「可是疼得厲害?」
袁晝忍不住抱怨道:「娘不知,無逸齋原就管得鐵桶似的,自打四哥……自打五哥沒了後,父皇待兒臣更是嚴苛。」說著聲音漸低,似秋蟲嗚咽,「兒臣隻覺得肩上壓著千斤重擔,好生疲憊……」
裕嬪聞言,心中如被針紮。
若在從前,她隻求兒子平安喜樂、做個富貴王爺便是。她本性豁達,不似那些個工於心計的妃嬪,但求安穩度日。可自打儲君袁歷夭折,她這不成器的兒子竟成了儲君的熱選,莫說泰順帝,連太上皇景寧帝都寄予厚望。這突如其來的期許,倒把母子二人都推到了風口浪尖上。
「我的兒,」裕嬪輕撫兒子發頂,語重心長,「如今情勢不同往日,你父皇對你寄予厚望,你合該勤勉些纔是。」
話音未落,一旁月蘅含笑插話:「六爺天資聰穎,隻要勤勉向學,將來必成大器。」
袁晝聽不得「勤勉向學」四字,頓時蹙起眉頭,撅著嘴不言語。裕嬪見他這般情狀,知他心中不快,卻也沒有深勸。又說了會子閒話,看看時辰已到,袁晝隻得起身告辭。
送走兒子後,裕嬪獨坐房中。
燭影搖紅淚,更漏滴愁腸。
她不由想起新近歸宗的袁易,心內暗嘆:「論才幹,我兒與那袁易差距不小,縱然我兒是宮裡長大、明堂正道的龍子鳳孫,可若始終這般不長進,隻怕將來……」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真真是命運弄人,竟要逼著我兒這雛鷹去搏擊長空!
「主子。」月蘅不知何時進來,為她披上錦袍,「仔細著涼。」
裕嬪強笑道:「我在想,明日該給晝兒送些什麼點心。他倒是愛吃你做的糖蒸酥酪。」
月蘅會意:「能為六爺做糖蒸酥酪,是奴婢的福氣。隻是……」她遲疑了一下,「六爺近日脾胃不和,太醫囑咐要少食甜膩。」
裕嬪怔了怔,苦笑道:「那就備些茯苓餅罷。」
說著走到妝檯前,取下頭麵首飾,鏡中容顏雖依舊姣好,眼角卻已爬上細紋。
這一刻,她既心疼兒子受苦,又憂慮他前程艱難,更對那袁易生出幾分忌憚。
往日平靜歲月,果真如流水落花,一去不返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