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內務總管,十六王爺
今日上午降下的滂沱大雨,落到午時方收勢,由傾盆轉為淅瀝,天色則依然灰濛濛的。
林如海已下值歸家,元春尚未從暢春園回府。
袁易用了些午飯,顧不得午睡,便命人備車,親往內務府。
他自乘華貴的郡公車駕,被捆得結結實實、麵如死灰的太監顧寶安,則被扔進一輛青帷小車之內,嚴密看守。
一行車馬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,迤邐而行,直往皇宮西華門而去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,.超全 】
總管內務府衙門設在皇宮西華門內不遠。袁易身為皇子郡公,此番更是前來傳達聖上口諭,守門的侍衛官兵驗明身份後,自是恭敬放行。
袁易由西華門步入皇宮,殿宇巍峨,宮牆深峻,雖說景寧帝、泰順帝都不住皇宮,宮內還是顯得肅穆莊嚴。
不多時,袁易來至內務府衙門前。
總管內務府大臣和莊親王,名喚袁祿,乃當今泰順帝之十六弟,為人處世小心謹慎,善於審時度勢,頗得泰順帝喜愛信任。泰順元年,老和莊親王薨逝無子,泰順帝下旨,命袁祿繼嗣為後,承襲了和莊親王的王爵。
在袁易看來,這位十六叔是泰順帝之心腹近支,又是總管內務府大臣,自己日後難免常要與此人打交道,故而心下存了恭敬親近之念。
他本以為此番前來,未必能即刻見到這位十六叔,縱能得見,怕也需一番等候通傳。
好在,和莊親王恰在衙中坐鎮,聞報皇四子袁易親至,且是來傳達聖上口諭,當即不敢怠慢,忙不迭親自迎出衙門之外。
和莊親王袁祿今年方三十歲出頭,麵容清臒,目光沉穩,身著親王常服。見到袁易後,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,拱手道:「易哥兒今日怎得空來內務府?快請進,快請進!」語氣親和,不見親王架子。
袁易忙搶步上前,執子侄禮,恭敬道:「侄兒袁易,叨擾十六叔了。」
和莊親王笑著擺手:「何須客套,裡麵說話。」
遂親自引著袁易步入衙門。
二人分賓主落座,侍從奉上香茗。
袁易不及寒暄,先將太監顧寶安如何借守門之便,肆意勒索外客門敬,貪得無厭,敗壞府邸聲譽之事,簡明扼要陳述一遍。
言畢,他神色一肅,起身恭聲道:「聖上有口諭在此。」
和莊親王即刻斂容起身,垂手恭聽。
袁易朗聲道:「聖上口諭:著總管內務府大臣和莊親王嚴查此事,從重懲處,以儆效尤!」
和莊親王聽罷,深深一揖,極為恭順鄭重地應道:「臣袁祿謹遵聖旨!」
然而,在這份恭順的表象之下,和莊親王心中卻是另一番思量。
他對袁易這個新歸宗的皇子實無甚好感,反存了幾分忌憚與不喜。
在他看來,袁易這個皇子出自民間,卻聖眷日隆,其行事作風顯得鋒芒過盛,非安分守己之輩。他日若羽翼豐滿,必成氣候,恐與出身正統、名正言順的皇六子袁晝爭奪儲位,成為一大隱患。
隻是,此等心思,他不會輕易表露。
他深諳處世之道,知道泰順帝目今正賞識袁易,自己唯有表現得積極合作,乃至對袁易示以親和,方是順應聖意、明哲保身之上策。
故而,他領旨後,立刻換上一副凝重而又不失關切的神情,對袁易道:「易哥兒放心,此等敗壞綱紀、玷辱天家顏麵的刁奴,本王定當遵照聖上旨意,徹查嚴辦,絕不姑息!必儘快給你一個交代,亦警示眾人。」
袁易見其如此表態,自是稱謝:「有勞十六叔費心。」
和莊親王當即派人去西華門外將顧寶安押來總管內務府衙門。
叔侄二人又略談了幾句,袁易便起身告辭。和莊親王親自送至衙門口,望著袁易步行遠去的背影,臉上的一團和氣漸漸收斂,目光變得深沉難測……
……
……
寧榮街距離皇宮不遠,袁易押解著顧寶安至總管內務府衙門交辦妥當,復又乘車回府,一來一往,雖費了些時辰,回到郡公府時,午時方過未久。
此時雨勢又滂沱而下,豆大的雨點砸在府內的屋頂瓦楞之上,劈啪作響,庭院中積水成窪。
因這大雨阻隔,日常的習武練兵之事自是隻得作罷。
袁易先入了德本堂,由香菱服侍更衣後,在立身齋中略坐了片刻,忽想起了景晴。
他也不帶隨從,獨自撐了把青布傘,穿過重重雨幕,來至景晴居所,此處西側緊鄰著會芳園,雖位置稍偏,卻清幽寂靜。
袁易悄步走入房中,見丫鬟紅霞、綠漪皆坐在外間做針線。
忽見袁易冒雨而來,悄然而入,紅霞、綠漪皆吃了一驚,慌忙欲要行禮通報。袁易卻將手指豎在唇邊,示意她們噤聲,自行步入了裡間。
景晴正臨窗伏案,縴手握著一管紫毫,於一張紙上凝神書寫,竟未察覺有人進來。
袁易悄悄走至她身後,凝目望去,見紙上墨跡未乾,是一首五言律詩,字跡娟秀,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淒清之意,細看之下,詩中儘是「孤雲」、「離腸」、「愁深」等字眼,是在抒發對流放之父景昀端的深切思念。
袁易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足以驚動沉思中的佳人:「原是在此寫詩。」
景晴正沉浸於詩境愁緒之中,猛聽得人聲,唬得渾身一顫,手中筆險些掉落。急回頭見是袁易,她慌忙起身,神色間帶著些許慌亂,也顧不得詩稿,便恭敬行禮:「不知四爺駕到,未曾遠迎,請四爺恕罪。」
袁易伸手取過那詩稿,仔細看了起來,隻見上麵寫道:
《夏思》
孤雲映夏長,永晝結離腸。
蟬切驚荷影,風沉滯竹光。
愁深迷雁字,思極阻衡陽。
誰立晴窗下,羅衣染素霜。
景晴見狀,更是尷尬不已,心下忐忑,唯恐此舉觸及忌諱,惹來猜疑,忙低聲解釋道:「四爺息怒,妾隻是一時思念家父,情難自已,信筆塗鴉,並無他意……求四爺寬宥。」說著,眼圈竟微微泛紅。
袁易將詩看完,放下詩稿,目光轉向景晴,非但未見慍色,反而溫和一笑:「思念父親,乃是人倫常情,何罪之有?何況,你父親雖因過失獲罪,然其為人,不失為一位清廉自守、惠愛百姓之臣。你念著他,亦是孝心可嘉。」
景晴聞得此言,心中一塊石頭陡然落地,感激之情油然而生,忙道:「謝四爺體恤。」
袁易點了點頭,見紅霞、綠漪都跟了進來,對兩個丫鬟道:「這裡無需你們伺候,都下去吧。」
紅霞、綠漪忙屈膝應了聲「是」,悄步退了出去。
室內隻餘袁易、景晴二人。
窗外雨聲潺潺,襯得一片靜謐。
景晴知機,拭了拭眼角,展開笑顏道:「四爺冒雨而來,身上可曾淋濕?妾這裡備有熱茶……」
見袁易擺手,她又道:「若是四爺不嫌聒噪,妾為四爺彈唱一曲解悶可好?」
袁易頷首允了。
景晴便取來一麵琵琶,抱入懷中,輕撥絲弦,試了試音,隨即朱唇輕啟,曼聲低唱起來,唱的是一闋《雨霖鈴》,聲調婉轉淒清,與窗外雨聲相和,別有一番動人韻味。
她唱得格外賣力投入,眼波流轉之間,盡顯嫵媚與討好之意。
袁易靜坐聆聽,一曲既終,又讓她再唱了一曲。
兩曲唱罷,袁易似覺盡興,便起身欲走。
景晴忙放下琵琶,起身相送。
袁易忽又駐足,轉身看向景晴,壓低了聲音道:「有句話,你且記在心裡。如今我既已歸宗,忝為皇子郡公,雖不敢妄自尊大,然或許……有朝一日,能尋得機緣,為你父親從中斡旋,或可助他結束流放之苦,甚或有重返朝堂之望。」
他略頓一頓,語氣轉為凝重:「自然,此事關涉國法,千難萬難,我亦隻能相機而行,未必一定能成。若屆時力有未逮,未能如願,你……切勿怨怪我。」
景晴乍聞此言,真如喜從天降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
她怔了一怔,巨大的驚喜與感激瞬間淹沒了她,也顧不得許多,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袁易麵前,淚水奪眶而出,聲音哽咽:「四爺……四爺大恩!妾……妾粉身碎骨難以報答!無論事成與否,四爺有此心,妾與家父已是感恩戴德,永世不忘!豈敢有半分怨望?」說著,便要叩下頭去。
袁易伸手虛扶一把:「起來吧。此事你心中有數便可,切勿對任何人提起一字,連你身邊的丫鬟也別提。」
景晴忙應道:「妾明白!斷不敢泄露半分!」
她抬起頭,望著袁易,眼中充滿了希望的光芒。
袁易不再多言,轉身離開,景晴忙起身將他送至院門,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之中,景晴猶自激動難耐,天地之間喧囂的雨聲,此刻聽來,似變得悅耳了許多。
其實,袁易意欲搭救景昀端,並非僅是為了景晴,也是為了自己。景昀端若能結束流放之苦,重返朝堂,對他有利。
……
……
傍晚酉時初刻,雲收雨住。
天色雖依舊陰沉,空氣卻清新了許多。
袁易的郡公府內,簷頭滴水之聲漸歇,庭院中的積水窪,映著將暮未暮的天光。
就在這時,元春乘坐著她的郡公夫人馬車,緩緩駛入寧榮街,回到了郡公府。
元春扶著抱琴的手下了車,雖經一日勞乏,神色間不見倦怠,反倒透著一股沉靜的暉光。
她回到自己所居院落,略事梳洗,換了家常衣裳,因聞得袁易在「立身齋」相候,忙移步至「立身齋」。
齋內,袁易屏退貼身伺候的香菱、抱琴。
室內燃著明角燈,光線柔和,映著許多書籍,顯得既清幽又溫暖。
夫妻二人相對而坐,中間隔著一張紫檀小幾。
元春聲音溫婉平和:「勞四爺久等了。今日在暢春園中,不過是隨侍皇太後與皇後孃娘身邊,敘些家常閒話,伺候皇太後老人家歇了晌午覺。歇晌起來,又陪著用了些點心,陪著聽女先兒說書……並無甚特別之處。」
她語氣謙遜,將一日光陰輕輕帶過,彷彿隻是盡了尋常的本分。
袁易靜靜聽著,目光敏銳。元春雖說得平淡,但她能整日陪伴於兩位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身側,這本身便是極大的恩遇與認可。畢竟元春早已不是皇太後身邊貼身侍奉的女史,如今的身份是一位皇子、郡公的夫人,她的夫君又是一位新歸宗的皇子。
袁易微微一笑,並不點破,隻道:「皇太後與皇後孃娘皆是慈祥的。你能得伴左右,盡心服侍,便是你的孝心與福分。」
話雖如此,他眼中流露的讚許與瞭然,讓元春知他已然明白。
元春心下微暖,也不再過分自謙,略頓了頓,低聲道:「皇太後老人家今日興致頗好,細問了四爺的事兒,皇後孃娘亦召我至跟前,問了四爺的事兒,言語關懷,還賞了兩匹上用的宮緞,說是給我做衣裳。」她說到此處,聲音更柔,「我皆謹慎回了話,不敢多言,亦不敢失禮。」
事實上,元春今日進一步贏得了兩位至尊的歡心。她行事穩妥,應對得體,在賈赦剛犯下重案、榮國府聲名受損的當口,反而於深宮之中為自己、也為袁易贏得了更多的溫情與立足之地。
「你做得好。」袁易語氣讚賞,「深宮苑囿之中情勢複雜,你能如此周全,甚為難得。」
元春微微垂首:「皆是托賴四爺的福澤,方能得沐天恩。」
她話語謙卑,微微揚起的唇角,則顯露出內心的欣慰與自豪。
她深知,在這個家中,夫君的聖眷固然要緊,作為夫人的自己,所能獲得的來自深宮苑囿的喜愛,亦是不可或缺的助力。
立身齋內,燈火溫馨,映照著一對在波譎雲詭的皇家生活中努力經營、彼此支撐的年輕夫妻。雖無更多親密言語,但這一份默契與相互賞識,比尋常恩愛更顯深沉。
夫妻二人又交談了片刻,便一同前往內廳用晚飯。
暮色漸濃,華燈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