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泰順帝:由它去罷
薑念、元春一同進了書房。 ->.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書房內,銀霜炭在火盆裡畢畢剝剝燒得正旺,猩紅的火舔著青灰的炭,映得滿室生春。
元春才從雪地裡回來,衣服上猶帶著幾分寒氣,先是被薑念溫言軟語暖了心腸,此刻進得書房,更覺渾身暖融融的。
香菱捧了茶盤過來,遞了一盞熱茶給元春,茶氣氤氳,襯得元春玉麵生霞。
薑念欣賞著元春輕抿熱茶的模樣,但見眉蹙春山,眼顰秋水,檀口含朱,纖指捧玉,口中則問道:「榮府老太太急急地喚你去,不知有何要緊事?」
元春忽地一怔,隨即故意眼角微挑,顯出幾分嬌俏,道:「此時偏不告訴大爺,待晚間再告訴。」
薑念見她這般情態,越發好奇,湊近笑道:「什麼事這樣神神秘秘的?」
元春又故意將身子微微一偏,嗔道:「大爺且耐著性子,橫豎晚上就知道了。」忽又轉眸一笑,「若大爺此刻無要緊事,不如我再教您一支曲子可好?」
薑念見她顧左右而言他,知她有意賣關子,便也順著話頭笑道:「但不知這次要教哪一支?」
元春整了整衣袖,正色道:「是《胡笳十八拍》。這曲子我拿手的,昔日在宮裡侍奉皇太後時,常彈此曲,太後也愛聽這一支。」
隨即向薑念詳細介紹了一番《胡笳十八拍》。
薑念見她說得懇切,便拱手笑道:「既如此,少不得要勞夫人指點了。」
正說時,忽聽得窗外「哢嚓」一聲輕響,原是一根樹枝不堪風雪,折斷了。
二人不覺相視一笑。
窗外碎瓊亂玉,窗內春暖生香。
元春命抱琴取來九霄環佩琴,又喚襲人等丫鬟鋪設琴案。
待一切佈置停當,元春便揮手令丫鬟們退下。抱琴會意,帶著眾丫鬟退出書房,反手將雕花門扇輕輕掩上。
室內餘薑念與元春二人,並肩坐在琴案旁。
銀霜炭的火光映在二人臉上,一個英武有為,一個國色天香,端的是一對璧人,兩下情長。
元春側首對薑念笑道:「我先與大爺演示一遍,您且細看指法。」
說著將腕上翡翠鐲子褪下,擱在一旁的填漆小幾上。
薑念正襟危坐,應道:「正當如此,我自當洗耳恭聽。」
隻見元春輕挽衣袖,顯出一截雪膩鵝脂般的腕子,十指纖纖,先在琴絃上虛拂一記,試了試音。繼而指尖輕挑,但聞「叮咚」一聲,如清泉滴落幽潭。接著指尖翻飛,那琴音便時而低迴似嗚咽,時而激昂如長嘯。
隻是,元春今日彈這《胡笳十八拍》,與昔日在宮廷所奏,心境不同。
昔日她在宮廷奏此曲,或是想著蔡文姬的悲情,或是感懷自身被賈母送入宮闈的命運。
而今日,她纖纖玉指下流淌的琴音,卻是在追憶昔日的宮闕生活,更兼思及薑念身世之謎——或為天家血脈,龍子鳳孫。
薑念可察覺不到此間微妙。
……
……
傍晚時分,雪早已住了。
薑家庭院中積了薄薄一層雪,映著暮色,倒像是撒了一層碎玉。
薑念與元春一同用過晚膳後,他照例往書房裡去。
這時,元春進了書房,在薑念身旁坐下,輕輕揮了揮手,香菱會意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反手將門帶上。
元春這才輕啟朱唇,對薑念問道:「大爺今晚宿在何處?」
薑念道:「東廂房。」
東廂房,也就是景晴的住處。
元春忽粉麵微紅,低垂螓首,輕聲道:「大爺今晚……宿在正房可好?」
這話裡的意思,分明是要薑念今晚與她同宿。
薑念前兩晚都是與元春同宿的,而且,每當他要宿在西廂或東廂的時候,元春從來都是順著他。
今日元春卻反常了。
薑念立時便明白過來:元春這是要與他細說今日賈母急召之事。
他凝視著元春,見元春低垂粉頸,羞撚羅帶,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期盼,也有幾分嬌怯。他笑道:「既是夫人盛情相邀,為夫豈敢推辭?」
元春聽了,「噗嗤」一聲笑出來,又以帕掩口,眼波橫斜,嗔道:「大爺就會取笑人。」
說著起身出了書房。
……
……
入夜。
薑家正房的臥房內,帷幔低垂。
雖銀霜炭盆裡餘火未熄,暖意融融,卻因燈火俱滅,隻餘窗外雪光透入,顯得幽暗。
元春身著杏紅色軟綢寢衣,雲鬢半散,正依偎在薑念懷裡。
薑念輕撫其香肩,笑道:「夫人此刻可告知為夫,今日榮府老太太急召,究竟所為何事了?」
元春先是一陣沉默,隻聽得二人呼吸之聲交織。半晌,方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卻仍不言語。薑念也不催促。
又過了一會子,元春才似下定決心,低聲道:「此事……與大爺的身世有關。」聲音細若蚊蠅,幾不可聞。
薑念身子登時一僵,卻不作聲。
元春覺察,便繼續道:「老太太與我母親聽得些風聲,說大爺……大爺或是……」說到這裡,竟似難以啟齒,頓了頓才道:「或是今上流落民間的骨血!」
此言一出,房中靜得可怕。
薑念沉默良久,方問道:「這風聲從何處聽得?」
元春便將情況細說了一番。
薑念聽罷,卻不見多少驚色。
他早已料到,自己的真實身世會被人推測出來且傳揚開來。
元春聲音愈發輕柔,卻帶著幾分顫意:「大爺,這傳聞……可是真的?」
薑念將她往懷裡帶了帶,柔聲道:「明日你再去榮府走一遭,告訴老太太與嶽母,此乃無稽之談。事關天家體統,豈能這般胡言亂語?難道榮國府想惹禍上身不成?切記要她們禁言此事。」
這番話說得巧妙。
事已至此,他不忍欺瞞元春,卻又實在不能坦言相告。此刻這般言語,既未對元春直言此乃謠言,隻教她轉告賈母、王夫人,倒顯得進退有度。
元春乖覺,忙道:「是我唐突了,明日便去告知老太太與母親。」說罷,將臉埋在薑念胸前。
薑念摟緊了她,輕撫其背道:「此事怎能怪你?」
此時冬夜深寂,屋內雖暗卻暖意融融。元春被薑念緊緊摟在懷中,心中卻暗自思量:「觀大爺言辭,倒不似全然否認。若他真是龍種,此事自然不便明言。」思及此,心頭不由一顫,暗想:「如此說來,大爺或許真是……」
薑念亦在沉思。
他思忖著是否該主動進宮向泰順帝說明此事,以免泰順帝猜忌是他傳揚的。思慮後,他便放棄了這個想法。縱然他主動進宮說明,泰順帝也可能猜忌是他傳揚。而且,他剛立功回京,這時候主動與泰順帝說這種事,泰順帝可能會猜忌他居功自傲,想讓泰順帝相認他為皇子了。
橫豎此事並非他傳揚,連元春都瞞著,又讓元春去告誡賈母、王夫人。日後泰順帝若問起,也好分說。
一時間,薑念、元春各懷心思,卻都默契地不再言語。
窗外北風漸起,吹得窗欞微微作響。
……
……
翌日上午。
榮國府榮慶堂暖閣內沉水香氤氳,裊裊婷婷,在雕花窗欞間流轉。
賈母正倚在錦繡靠枕上,半闔著眼聽賈赦說話。
隻見賈赦身著絳紫色團花袍子,一張老臉堆著笑,正躬身向賈母討要一筆數目驚人的銀錢。
賈赦雖襲著一等將軍的爵位,卻不是榮國府的當家老爺。平日裡不過靠著那點子俸祿,偏生又是個揮金如土的主兒。不是吃酒聽戲,就是買妾納婢。
正說得口沫橫飛之際,忽見鴛鴦掀簾進來,急聲道:「老太太,大姑娘回來了!」
賈母聞言,精神一振,連聲道:「快請進來!」又對賈赦擺手道:「你且先回去,這事兒容後再議。」
賈赦那張老臉登時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素知老太太偏心,待二弟賈政如珠似寶,對自己這個長子卻總是淡淡的。這些年來,他也隻得忍氣吞聲。可如今,竟連元春這個做孫女的都比他體麵,元春剛一到,老太太就要攆他走。
而且,近日邢夫人在薑家受了羞辱,向賈赦哭訴元春冷眼旁觀,全不把賈赦這個大老爺放在眼裡。賈赦本就因此積了一肚子火,此刻見老太太這般作態,不由得冷笑道:「好個千金小姐回來了,老太太就要趕兒子走?莫非在您老眼裡,我連個外嫁的丫頭都不如了?」
這話說得極重,暖閣內忽然一片死寂。
賈母本就因賈赦今日開口便要一萬兩銀子,心中正自不快,又聽他這般言語,氣得臉色發青,拍案道:「元丫頭今兒來,是有正經事體商議。你來卻張口閉口隻要銀子,成何體統!」
賈赦聞言,老臉愈發漲得紫紅,鬍鬚亂顫道:「老太太好偏的心!元春嫁出去後,眼裡心裡隻有那個小畜生!莫說將我放在眼裡,便是老太太您,在她心中怕也排不上號了。這些年真是白疼了她!」
賈母聽了這話,唬得心頭亂跳,暗忖:「若念哥兒果真是今上的龍種,大老爺這般口出狂言,豈不是連聖上都罵進去了?」
想到此處,賈母不由得厲聲道:「你真是糊塗了!從今往後,你休得編排念哥兒與元春半句,莫說背地裡,就是夢裡說胡話也不成!」
這一番疾言厲色,把賈赦唬了一跳。老太太怎就這般動怒?他一時間竟怔住了,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。
正僵持間,忽聽鴛鴦故意大聲道:「大姑娘進來了。」
話音未落,元春已款款入了榮慶堂。
賈赦見狀,從鼻子裡「哼」出一聲,甩袖便往外走。
元春見到賈赦,忙福身行禮,口稱:「給大老爺請安。」
賈赦卻隻冷冷一瞥,頭也不回地掀簾而去。
賈母忙向元春招手道:「好孩子,快過來坐。」又嘆道:「大老爺近來愈發不成體統了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元春溫婉一笑,輕聲道:「孫女不敢。」
很快,得了訊息的王夫人匆匆趕來榮慶堂,喘著粗氣,顯是一路疾行。
賈母便將手中茶盅一放,對鴛鴦等人道:「你們都退到堂外去罷,沒叫不許進來。」
眾人見這陣仗,又紛紛好奇起來。
琥珀拉著鴛鴦的袖子悄聲問:「姐姐可知老太太、二太太要與大姑娘說什麼體己話?」
鴛鴦搖頭,心內則暗忖:「左不過與薑姑爺有關,隻不知是何等要緊事,連我也聽不得。」
暖閣內,賈母讓元春挨著自己坐在炕上,王夫人也在下首繡墩坐了。
元春便將薑念囑咐的話道來:「大爺特意讓我轉告,外間那些傳言實乃無稽之談。事關天家體統,豈能這般胡言亂語?難道……難道府上想惹禍上身不成?切記要禁言纔是。」
賈母與王夫人聞言,臉上期待之色頓時都黯淡了下來。
賈母也怕了,暗忖:「如今太上皇可不護著咱們府上了,咱們府上實不能惹禍!」
王夫人也怕了,王家覆滅讓她心裡陰影甚重,連她都險些遭禍,豈敢再惹禍?
沉默半晌,賈母方長嘆一聲:「念哥兒說得是。這等謠言,確實該當禁絕。」說著看向王夫人,「你回去與二老爺囑咐一聲。」
王夫人連忙應下,眼中卻難掩失落之色。
三人又低聲商議了些細節,賈母這才喚人進來伺候。
外頭鴛鴦等人聽見傳喚,忙不迭地進來,卻見老太太神色凝重,二太太麵色蒼白,大姑娘也是眉頭微蹙,不由得各自納悶,卻誰也不敢多問一句。
……
……
這日上午。
皇宮內廷養心殿的暖閣內,地龍燒得滿室如春。
忠怡親王與泰順帝已議完幾件朝廷大事,忽低聲道:「四哥,臣弟聽得有人傳揚易哥兒或為龍種之事。」
隨即將詳情細細道來。
泰順帝聽罷,隻微微頷首:「朕已知曉有人傳揚此事了,也僅是推測罷了。」
忠怡親王含笑道:「果然在四哥預料之中。易哥兒聖眷優渥,兩度欽差,再加其身世來歷,明眼人自然猜得到。」略一沉吟,又道:「可要嚴禁此等傳言?」
泰順帝搖頭道:「此事豈是好嚴禁的?朕又不能因此下旨。由它去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