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一念破局
薑念與賈雨村談了兩刻鐘,期間賈雨村不斷與他套近乎,卻是絕口不提王子騰與王家。
而賈雨村對羅教也所知有限,說定當竭盡心力,蒐集重要情報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,.隨時看 】
一番交談後,薑念暗嘆此人非但相貌英武,且言語不俗,又擅長討好,難怪當初能先後獲得林如海、賈政、王子騰的青眼,成為王子騰的門下。
賈雨村已告辭離開。
薑念獨坐書房,眉頭緊鎖,陷入沉思,手中茶盞已涼,卻似渾然不覺。
屋外秋雨淅瀝,簷前滴水聲聲,如珠落玉盤,添幾分清冷。
自昨日抵江寧以來,他已先後會晤兩江總督陳弼納、江寧節度使唐吉納、江寧織造甄應嘉、江寧知府賈雨村等駐在江寧的官員,然諸官所言皆是泛泛之談,無一人能提供羅教的重要情報。
尤其是甄應嘉,身為江寧織造,天子耳目,司江南情報,竟對盤踞江南的羅教所知寥寥,豈非瀆職?
查禁羅教,開局便陷入了僵局!
薑念愈思愈覺棘手,起身踱至門前,負手而立。但見庭院積水成窪,雨點砸落,激起無數細小漣漪,轉瞬即逝。恰似他此番查禁羅教,看似線索紛雜,實則皆如泡影,難以捉摸。
雨勢漸急,風卷落葉,簌簌作響。
「此番該如何破局呢?」
薑念喃喃自語,不覺將拳頭攥得緊緊,指甲掐入掌中,竟也不覺疼痛。
忽然一念生!
薑念暗道:「官路難通,何不試試江湖?」
這般想著,便如撥雲見日,登時精神抖擻起來。
當下喚來賀贇。
賀贇急忙趨步而入,垂手侍立。
薑念眼中精光閃爍,如電如炬,沉聲道:「有一事吩咐你。」
賀贇忙躬身道:「大人但請吩咐。」
薑念問道:「你可還記得牙行的王典?」
賀贇聞言一怔,暗忖:「大爺怎的忽然提起這江湖中人?難道如今也要找王典買奴僕?」口中卻恭謹答道:「自然記得。」
薑念道:「我要你即刻去找王典,向其打探羅教及譚鳳池的訊息。非常之時,當行非常之事!羅教能在江南盤踞多年,必有其根基。江寧的官員要麼真不知情,要麼裝聾作啞。至於譚鳳池,更是個江寧的江湖梟雄。王典身在江湖,行走市井,訊息靈通,或能提供緊要線報。」
賀贇聽罷,眼中精光一閃:「大人高見!我這就去辦。」
薑念又細細囑咐了幾句,賀贇一一應下,轉身疾步而去,衣袂帶風,轉眼便消失在門外。
薑念坐到書案前,取出一張素箋,提筆飽蘸濃墨,寫下「王典」二字。筆鋒淩厲,力透紙背。又在其旁畫了個墨圈,末了重重一點,竟將筆尖折斷,墨汁濺在紙上,恰似一朵墨梅綻放。
……
……
賀贇乘著馬車,穿過城門,來到玄武湖畔的一所宅院前。
時隔一年多,他又來到了這裡,來找王典。
車簾掀起,賀贇撐開黑布傘下車。但見他身著五品龍禁尉冠服,配上他魁梧雄壯的身材,端的是威風凜凜。
看守院門的兩個奴僕正靠在門邊閒話,乍見賀贇,先是一愣,繼而慌忙小跑著迎上前來。
「賀老爺回江寧了?」一個穿灰衣的僕人躬身道。
另一個圓臉僕人更是直接打了個千兒:「小的給賀老爺請安!」
賀贇微微頷首:「你們家老爺是否在家?」
灰衣僕人忙道:「咱們老爺在家呢,賀老爺來得正巧。」
圓臉僕人忙道:「請賀老爺入內稍候,小的這便去稟報。」
賀贇信步而入,但見正院中就花木扶疏、曲徑通幽,雖已入秋,仍有一番景緻,暗道:「江南宅院與北方都中宅院是有差異的。」
不多時,便見王典趨步而來。與去歲相比,這位牙行東家幾乎沒什麼變化——依然是年過五十,瘦小身材,戴著副圓框眼鏡,蓄著兩綹八字須,頭戴**一統帽,身穿長袍,腳蹬千層底布鞋。乍一看,像個教書先生。
「賀兄今日可真真是稀客了!」王典作揖笑道,「何時回江寧的?」
王典與都中的嫡長子王茂貞常有書信來往,對薑念這一年多的蛻變有所瞭解,王茂貞甚至在書信裡暗示過,薑念或許是十三王爺的私生子。所以眼下,王典對賀贇格外恭敬。
賀贇還禮:「昨日方到。」略一停頓,「去你書房,有要事相商。」
王典眼中精光一閃,連忙側身引路:「請!請!」
穿過迴廊時,一陣陣鳥鳴聲不絕於耳。賀贇抬頭,見廊下掛著十數個鳥籠,裡頭養著各色鸚鵡、畫眉等鳥雀,羽毛艷麗,叫聲清脆。記得去年來時,這裡的鳥雀尚且不到十隻,今日卻已有十數隻了。王典蓄鳥的嗜好未變。
進得書房,窗邊也懸著一個鎏金鳥架,上頭立著一隻眸光靈動、姿態翩翩的紅嘴綠鸚鵡。
紅嘴綠鸚鵡歪頭打量著來客,那表情竟有幾分似人。
王典引賀贇上座,喚一個穿綠比甲的丫鬟斟茶。那丫鬟手法嫻熟,先將茶盞燙過,再注入琥珀色的茶湯,頓時清香四溢。
「這是新得的武夷岩茶,賀兄嘗嘗可合口味。」王典笑著說,揮手示意丫鬟退下,又笑道,「犬子茂貞常在信中提及念大爺,說他少年英才,深得聖眷,竟是作為欽差赴山東整頓鹽務,既是禦前侍衛,還封了爵位。犬子能與念大爺與賀兄結交,實乃家門之幸。」
賀贇聽著這番恭維話,卻不言語,端起茶盞吹了吹後淺啜一口,但覺茶味醇厚,回甘無窮,贊道:「好茶!」
王典撚著兩綹八字須,眼中精光暗藏:「未知賀兄今日有何事吩咐?」
賀贇放下茶盞,正色道:「此番我是隨我家大爺下江南辦皇差的。」
「念大爺也回江寧了?」王典眼睛一亮。
「正是。」賀贇微微頷首,「我家大爺此番是奉旨欽差。」
王典眼睛更亮了:「念大爺前番才作為欽差赴山東整頓鹽務,如今又奉旨作為欽差下江南了?真真是聖眷優渥,前途無量啊!」略一遲疑,試探道,「不知此番念大爺來江寧辦何皇差?若不便告知,賀兄便當我唐突了。」
賀贇壓低了聲音:「與羅教有關。今日正是我家大人命我來尋你。」
王典何等精明,立刻會意,身子前傾:「可是薑大人有差遣?」他見賀贇對薑唸的稱呼轉變為「我家大人」,便跟著稱呼「薑大人」了。
「正是。」賀贇目光炯炯,「我家大人望你提供羅教的緊要線報,尤其是譚鳳池的行蹤、羅教頭目的行蹤及羅教的據點所在。」頓了頓又道,「大人說了,他與令郎已是朋友。若你此番能提供緊要線報,立下功勞,大人願在聖前保舉,助令郎升任都司,日後更可扶持為參將。」
這番話如一塊熱炭投入王典心窩。
王典的嫡長子王茂貞,文武雙全,先前因中了三甲武進士,分配在都中通州營擔任正六品營千總,後來則花費了不少銀子,才升為通州營的正五品守備。再想往上升任正四品都司就很難了,花錢也難。而想升到正三品參將,不知要熬多少年,且要看機緣。
雖說王典立刻也想到,若是提供了羅教重要情報,一旦羅教得知,或會報復他。但他能有今天,知道富貴險中求的道理,為了自己最喜愛的嫡長子,也為了牙行王家以後能成為官宦世家,冒險又如何?
隻是王典並未掌握羅教的重要情報。
王典眼鏡後的雙眼閃爍不定,半晌方道:「實不相瞞,近幾年生意多由犬子茂安打理。我這便喚他回來詢問,若有所得,定當親赴欽差行轅向薑大人稟報,若無所得,望薑大人與賀兄別怪罪纔好。」
賀贇點了點頭:「如此甚好。」
二人又議了幾句,賀贇便起身告辭。
王典相送,直至大門外,秋雨之中,目送賀贇登上馬車。
王典立刻命人去喚王茂安速歸,自己則回到書房,獨坐窗前,望著簷前滴水出神。
窗邊鎏金鳥架上立著的那隻紅嘴綠鸚鵡,在架上蹦跳,忽道:「升官!升官!」
王典苦笑,取過一枚堅果餵它:「你這扁毛畜生,倒似成精了一般。」
以前王典愛教鸚鵡說「發財」,結果,他的財富越來越多了。而近二年來,他很渴望嫡長子升官,特意教了眼前這隻紅嘴綠鸚鵡說「升官」。
……
……
王茂安正在牙行裡查點帳目,忽見家中下人氣喘籲籲跑來,說是老爺急召。王茂安不敢耽擱,忙登上馬車,匆匆往家趕去。
王茂安進得家門,穿過兩重院落,徑至王典的書房。但見父親端坐太師椅上,麵色凝重。
王茂安上前行禮道:「父親急喚兒子來,不知有何吩咐?」
王典將王茂安上下打量一番,但見這個三兒子頭戴嵌寶束髮冠,腰懸羊脂白玉環,湖藍織錦袍上繡著纏枝紋樣,雖生得麵闊口方,非俊秀之輩,卻顯出幾分富貴氣象。
王茂安是王典的三兒子,也是王典在世的三個兒子之一,與王茂貞為胞兄弟。此子文不成武不就,好在頗有商業才能,這幾年代父經營牙行,竟是把買賣做得越發紅火。雛鳳清於老鳳聲,後浪推倒前浪行。
王典將賀贇所言之事對王茂安細細道來。
王茂安聽罷,眼中精光一閃:「父親,這事可巧了!我還真曉得一條羅教的緊要訊息。」
王典聞言,眼睛一亮:「當真?」
當即,王茂安又對王典細細道來。
王典聽完喜道:「天助我也!」又撚須笑道:「你果然能幹。事不宜遲,咱們這就去薑家走一遭。」
父子二人正待出門,忽聽得那隻紅嘴綠鸚鵡撲棱著翅膀,又叫道:「升官!升官!」
王典回頭望了一眼,心中暗道:「這扁毛畜生今日倒會說吉利話,想來這話兒此番能靈驗的。」
……
……
此時秋雨初歇。
王典、王茂安同乘一輛馬車,來到內城薑宅。待賀贇引這對父子入內,這對父子見到了多名親軍營官兵,各個佩戴兵器,威風凜凜,更是見到不止一位身穿侍衛冠服的侍衛。父子二人都不由暗自咋舌:不愧是欽差大人啊!
待來到書房,王典、王茂安見薑念端坐上首,身著二等侍衛冠服,雖年紀輕輕,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,與去歲相比更添幾分沉穩。父子二人不約而同在心中感嘆:短短一年多,這位念哥兒,竟就有瞭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,若非宗室血脈,焉能如此?多半就是十三王爺的私生子了!
待王典、王茂安行過禮,薑念讓王典落座,然後便開門見山道:「聽聞二位有羅教線報?」
「薑大人容稟。」王典撚著八字須,聲音壓低,「羅教盤踞江南多年,人多勢眾,行事則目無王法。今日我父子鬥膽獻上線報,隻求大人與賀兄千萬保密,否則我父子要遭報復的。」
薑念會意,正色道:「你放心,此事除你我四人知曉外,唯有聖上會得聞。待我查禁羅教,更無妖匪能尋你家麻煩。」
王典心安了一些,朝王茂安使了個眼色。
王茂安會意,低聲道:「回大人,我家中牙行常與聚寶門刻經鋪的東家錢靜修做生意。此人生活奢靡異常,家中美妾俏婢成群。我起了疑心,暗中查訪,竟發現他家鋪子明裡刻印《金剛經》《玉皇經》等佛道經書,暗地裡卻在印製羅教的《五部六冊經》。更駭人的是,那鋪子裡從掌櫃到工匠,竟全是羅教信徒!」
薑念眼睛一亮,又細問了幾句後,便對王典道:「此線報甚好,若立下功勞,我必兌現承諾,在聖前保舉,助令郎升任都司,日後更可扶持為參將。」
王典忙作揖感激。
薑念對賀贇道:「召集眾侍衛親兵,即刻隨我去……拿妖匪!」
王典父子見狀,知道大事將發,連忙告辭。
薑念出了書房,但見此時已雨後初晴,晴光將烏雲鑲了道金邊。院中積水映著亮色,恍若鋪了一層碎金。
一念生時天放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