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縣衙門口停下時,夜色已深。
許恪將迎春一行安頓好,便徑直往書房來。
遠遠就看見許福領著羅班頭已在門口候著,廊下燈籠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長。
許恪點點頭,推門而入。
“進來吧。”
羅班頭跟在後頭,進了書房便垂手站著,眼皮都不敢抬。許恪指了指旁邊的椅子:“坐吧,站著做什麼。許福,泡壺茶來。”
羅班頭連連擺手:“大人抬愛,下吏站著就成,站著就成。”
許恪也不勉強,在書案後坐下,開門見山:“羅班頭入夜前來,所為何事?”
羅班頭抱拳躬身,壓低了聲音:“大人,下吏得了信兒,周縣丞今兒晚上請了好些鄉紳吃飯,怕是又要使那些老手段了。”
“哦?”許恪端起茶盞,神色不變,“什麼老手段?羅班頭可與我道明。”
羅班頭咬了咬牙,一副豁出去的模樣:“大人知道前幾任縣令為啥都乾不滿任期,就灰溜溜走人不?”
許恪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繼續。
“這周縣丞跟縣裡那些鄉紳,那是穿一條褲子的。”羅班頭往前湊了半步,“地是他們的,城裡的米鋪糧店也多是他們開的。新來的縣令但凡想乾點正事,這幫人就湊一塊兒使絆子。”
他見許恪聽得認真,索性放開了說:“頭一樁,哄抬物價。他們把糧價一抬,老百姓叫苦連天,鬧到縣衙來,大人您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。”
頓了頓,又道:“第二樁更損。他們手裡養著一幫閑漢,專門在城裡生事。今兒砸個攤子,明兒堵個路口,鬧得滿城雞飛狗跳。您想抓人,抓的都是他們指使的替死鬼,真正的頭兒躲在背後看笑話。”
許恪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,沒插話。
“最噁心的是第三樁,”羅班頭壓低嗓門,“他們在茶樓酒肆散播閑話,今兒說大人收了誰的黑錢,明兒說大人跟哪個寡婦不清不楚。傳來傳去,黑的也能說成白的。等大人名聲臭了,幹什麼都有人戳脊梁骨,最後隻能自個兒捲鋪蓋走人。”
他說完,小心地覷著許恪的臉色。
許恪聽完,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哄抬物價,輿論抹黑,他早有預料。但這“打行”一事,倒是頭回聽說。
他抬眼看向羅班頭,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。羅班頭被他看得心裡發毛,又不敢躲,隻硬著頭皮站著。
“羅班頭,”許恪忽然開口,“可知我為何第一個提拔了你?”
羅班頭一愣,心下轉了幾轉,不是因為自己投效得早嗎?
許恪看他神色,便知他在想什麼,淡淡一笑:“你是第一個投效我的,這不過是其一。”
他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繼續道:“其二,是你在眾衙役中風評不錯,是個重感情的人。其三嘛……”他抬眼看向羅班頭,“三班之中,也就你羅虎是個踏實履職、肯辦事的人。”
羅班頭聽得心頭一熱,卻又不敢表露,隻垂著頭聽。
許恪放下茶盞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本官眼裡,可不隻神京縣這偏安一隅。這個縣令,我也沒看得多重。來這兒,就是要辦事。為老百姓辦事,給自己掙點業績、掙點口碑。你懂嗎?”
羅班頭抬起頭,對上許恪的目光,心裡那點忐忑忽然就定了。
這位大人,確實沒把那些伎倆放在眼裡。
他抱拳躬身,沉聲道:““大人,您心裡裝著老百姓,小的佩服。往後鞍前馬後,您指哪兒我打哪兒,刀山火海也去得。”
許恪擺擺手:“行了行了,別忙著表忠心。也不用你刀山火海,本官隻問你一句。能不能把快班牢牢握在手裡?這事對我很重要。”
羅班頭挺直了腰:“能攏住!”
“好。”許恪端起茶盞,“共飲此茶。他日本官但有所成,必不相負。”
羅班頭雙手捧過茶盞,一飲而盡。放下茶盞,恭敬退後幾步,才轉身出了書房。
許恪目送他出去,對許福道:“送送。”
許福應聲跟了出去。
書房裡安靜下來。許恪坐在案前,手指輕輕叩著桌麵,把羅班頭方纔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哄抬物價,打行鬧事,輿論抹黑……
周逢春就這點手段?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站了片刻,又回到案前,鋪開一張紙,提筆寫信。
信寫得不長,待許福送完人回返,信差不多寫完,再添上“望二嫂子費心,儘快將人送過來”幾字,就收筆,吹乾墨跡,摺好封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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