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門這日，迎春起了個大早。
許恪半躺在床上，眯著眼看她對鏡捯飭胭脂水粉，一樣一樣往臉上抹，嘴角還帶著笑。這丫頭平日裡安安靜靜的，今兒個倒是頭回見她這麼雀躍。
“行了行了，再抹就成唱戲的角兒了。”他忍不住開口。
迎春手一頓，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，臉微微紅了：“老爺又取笑妾身。”
許恪撐著腦袋看她，越看越覺得有意思。成婚三日，這姑娘在他跟前還是動不動就紅臉，可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勁兒淡了不少，敢抬頭看人了，也敢小聲回嘴了。
想到昨晚，許恪自己倒先笑了。
昨晚他沒收住。本來前兩日都悠著來的，畢竟迎春才及笄之年，他好歹多活一世，知道疼人。
可昨兒也不知怎麼了，一時興起就忘了分寸。迎春先還忍著，後來受不住了，小聲討饒。
最後還是把司棋喊進來。
這一折騰就到大半夜。
許恪想著想著，嘴邊的笑就收不住了。
迎春從鏡子裡看見他那副表情，臉騰地紅了，低著頭不敢看他。
許恪故意逗她：“侍兒扶起嬌無力，莫不是有假？怎的今早這般精神？”
迎春臉更紅了，小聲嘟囔：“老爺……別說了……”
許恪哈哈大笑，一掀被子起了床。
他穿了件散衣，從牆上取下那把刀，推開房門進了院子。
刀法不是什麼神功秘籍，是許家祖上傳下來的養生把式。他家世代行醫，他自幼失怙，養在大房膝下，原也該循著祖輩的路，做個懸壺濟世的大夫。
隻是後來長大了，偶然得知這是紅樓世界。
紅樓夢的故事，他前世讀過不止一遍。賈府的烈火烹油、鮮花著錦，他看著熱鬧。可那熱鬧底下藏著的，是元春薨逝、抄家問罪、樹倒猢猻散，最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結局。
賈府的興衰，不過是此世王朝末年的一個縮影罷了。
那樣的世道，若隻是個尋常大夫，日後拿什麼安身立命？
思來想去，唯有科舉。
他悶頭苦讀了幾年，二十歲中了舉人。可惜潛力耗盡，進士那道門檻，終究翻不過去。
好在天無絕人之路。靠著邢夫人這門遠房表親，攀上了賈府。
五千兩聘禮，換一個良善本分的妻子，也換一個神京縣令的缺。
值不值？他心裡有數。
這刀法他練了十來年，沒練出什麼真氣真元，倒是把身子骨練得結實。
起初腳步還有些飄，舞了幾招，漸漸入了狀態，刀鋒在晨光裡劃出一道道弧線，越舞越順。一套使完，他徐徐收刀，長出一口氣。
綉橘早就在旁邊候著了，捧著羅帕給他擦汗，一邊擦一邊小聲嘀咕：“司棋姐姐倒好，得了便宜，今早路都走不利索。偏我來伺候，累死累活的……”
許恪低頭看她，忍不住笑，伸手勾了勾她鼻子：“急什麼，早晚有你的好。”
綉橘臉一紅，又喜滋滋的：“那老爺快進屋收拾吧，莫要誤了時辰。”
許恪進屋時，迎春已經收拾齊整了。
她上身穿著銀紅撒花襖，外頭罩著藕荷色刻絲灰鼠披風，下頭係著月白素綢棉裙。領口袖沿鑲著寸許長的風毛，白茸茸的襯著她腮邊新荔似的顏色。頭髮挽了纂兒，鬢邊簪著支小小的點翠釵。臉上薄施脂粉，眉眼比平日又添了幾分顏色。
許恪愣了一愣。
書裡寫“腮凝新荔，鼻膩鵝脂，溫柔沉默，觀之可親”。那會兒看隻覺得是套話，此刻對著真人，才知道什麼叫恰如其分。
迎春被他看得不自在，低著頭小聲道：“老爺……妾身這樣，可使得？”
許恪回過神來，笑了笑：“使得，怎麼使不得。”
他沒再多說，轉身去收拾自己。今日要回門，穿了身簇新的直裰，看著精神。
收拾妥當，兩人一道出了內院。
迎春上了轎子，許恪翻身上馬。轎夫一聲吆喝，隊伍動了起來。
神京離得不遠，一兩個時辰的路。
不到正午，隊伍已到了榮國府門前。早有腳門小廝進去通報，許恪下馬，扶著迎春的轎子一道進了角門。順著夾道往裡走，穿過垂花門，先往東路院去。
進了院子，丫鬟打起簾子，一股暖香撲麵而來。賈赦歪在炕上，手裡捏著個鼻煙壺，有一搭沒一搭地往鼻孔裡送。見他們進來，也不起身，隻抬了抬眼皮。
“來了？坐吧。”
許恪行了禮，迎春也上前給父親磕了頭。賈赦“嗯”了一聲，又問許恪：“那縣令當得如何？可還順遂？”
許恪撿著好聽的話回了幾句。賈赦點點頭，又扯了幾句家常。從頭到尾，沒往迎春那邊看一眼。
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，賈赦便擱下鼻煙壺，站起身來：“你們坐著，我前頭還有點事。”說罷抬腳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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