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恪端坐縣衙正堂，目光掃過階下。
賈芹、三個匪類，凈虛的兩個徒弟，盡數匍匐在地，渾身發顫，再無半分囂張氣焰。
幾人罪行昭彰，證據確鑿，任誰也無從抵賴。
隻等他當堂宣讀判決。
許恪握著驚堂木的手，忽然頓住了。
思緒，悄無聲息地飄回了昨晚的順天府衙。
昨日，他帶著凈虛的屍體、涉案賬冊與書信，同羅虎等人趕至順天府，一併交予推官李慎言。
李慎言見此事乾係重大，當即收了證物，傳仵作前來勘驗屍體。
沒曾想，與尚未下衙的賈雨村，撞了個正著。
賈雨村本就對許恪這個七品縣令心存防備，當下親自拿起那些賬冊書信，一頁頁翻看。翻到某一頁時，眼皮跳了跳，旋即恢復如常。
一盞茶的功夫，仵作躬身回稟：“大人，驗明無誤，死者確係墜馬而亡，身上有明顯馬蹄踏痕，與許縣令所言，分毫不差。”
賈雨村猛地拍案而起，厲聲嗬斥：“許縣令！你這差事是如何辦的？竟敢擅自跨域拿人，還教這般關鍵人證沒了性命！如今死無對證，本官定要治你個玩忽職守之罪！”
許恪神色未變，躬身回話：“府尹大人所言不差。隻是下官查案，本為緝拿人販子、解救被拐良家，未料竟牽扯出權貴大案。此事原不在下官職權之內，一時疏漏，下官甘願領罰。”
話音剛落，羅虎上前一步，單膝跪地，高聲稟道：“府尹大人明鑒，此事與許縣令無乾！凈虛與下吏同乘一馬，她不甘伏法，突然掙紮作亂，事發倉促，是下吏疏虞，才教他墜馬殞命，罪在下吏一人，與縣令大人無乾！”
賈雨村看看許恪，又看看羅虎，冷哼一聲。 “好一齣同氣連枝。”
他拿起案上的賬冊書信，在手中掂了掂，意味深長道：“這些證物，再添上個死了的嫌犯，終究定不了案。此案涉及之人非富即貴，若無鐵證，本府尹亦無權處置。”
許恪垂首應道：“下官不敢置喙，隻是此等證據乾係重大，下官不敢擅專，才緊急上陳。日後大人查案需用下官，下官定當盡心竭力，不敢有半分推諉。”
賈雨村盯著他看了片刻，忽然牽了牽嘴角，似笑非笑。
那笑意，卻半分也未達眼底。
“許縣令，好手段。”他語氣平淡。
說罷，他揮了揮手：“東西留下，你且去吧。”
許恪行禮，退出後堂。
走出順天府衙，夜風裹著寒意襲來，他才驚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，貼身衣料黏在肌膚上，涼意刺骨。
案頭賬冊上，記載的權貴不計其數：上至節度使，下至本地鄉紳，就連四王八公這般頂尖勛貴，也多有隱晦往來記錄。
其中幾條條陳隻寫“張府”“李府”，無多餘註解卻暗藏深意，想來是凈虛老尼都不敢明寫名號的頂尖世家。
官場弄權謀利本常見，但凈虛將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記錄在冊，牽扯眾多權貴，性質已然不同。
所以凈虛必須死。唯有她死，權貴們才能安心，否則那些人第一個記恨的便是自己。
正如賈雨村所言，凈虛已死無對證，僅憑這些單方麵記載，想扳倒權傾一方的人物，無異於癡人說夢。
這些東西落在自己這個七品縣令手中，就是個燙手山芋，攥得越緊越危險。
水月庵已被端掉，訊息遲早傳開，被牽扯的權貴必定會來銷毀證據。
他若不儘快撇清關係，遲早會被紛爭裹挾，引火燒身。
至於這些賬冊書信，就讓賈雨村去頭疼周旋，他隻需置身事外便好。
“大人，該宣判了。”衙役輕聲提醒，見許恪神色恍惚，語氣不敢稍重，生怕驚擾了他。
許恪猛地回神，斂去心頭思緒，拿起案上的罪狀文書，目光重新落回階下，語氣沉肅，擲地有聲：“原告倪二、苦主秦氏，所告水月庵一案，證據確鑿，事實分明。本官宣判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沉沉鎖在賈芹身上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有力：
“賈芹：管領水月庵，卻倚仗榮國府權勢，在佛門凈地聚賭宿娼、囚禁良家、姦淫婦女，更縱容匪類劫掠人口，罪無可赦。依《大燕律》，數罪併罰，判斬監候，秋後處決！”
賈芹渾身一軟，“噗通”一聲癱在地上，褲腳竟濕了一片，嘴裡喃喃不已：“不……不能這樣……我是榮國府的人，你們怎敢……怎敢判我死罪……”
許恪瞥都未瞥他一眼，目光轉而掃向那三個匪類，語氣愈發冰冷：
“張橫、李彪、王虎：常年橫行鄉裡，劫掠良家女子，姦淫無度，害人性命，罪大惡極。依《大燕律》，判斬立決，即日行刑！”
三個匪類當場嚇破了膽，哭嚎著跪地求饒，卻被衙役上前拖架起來，往堂外押去，嘴裡還扯著嗓子喊“大人饒命”，那哭嚎聲漸漸遠去，消散在衙門外。
許恪又看向智通，滿是厭惡：
“智通：披著袈裟，行的卻是禽獸勾當，助凈虛拐騙良家、濫用私刑，罪孽深重，不容輕饒。依《大燕律》，杖責一百，流三千裡，永世不得返籍！”
智通臉色慘白如紙，癱在地上，嘴唇哆嗦著，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，隻一個勁地磕頭。
最後，許恪看向智善，語氣稍緩：
“智善：明知庵中惡行，卻知情不報，助長歪風邪氣，亦有過錯。杖責四十，勒令還俗，永世不得再入佛門半步。”
智善如蒙大赦，連連磕頭不止，額頭撞得地麵作響，嘴裡不停念著“謝大人開恩，謝大人開恩”，語氣裡滿是慶幸。
宣判畢，許恪抬手擲下驚堂木，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震得堂內鴉雀無聲，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。
他緩緩起身，目光掃過滿堂，隻對衙役沉聲吩咐道：“按判詞執行，不得有誤，若有差池，唯你們是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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