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落原。
賈瑞自北麵疾掠而來。
待得踏入原中,腳下步子卻不由微微一緩。
隻見四野火把零落,殘焰未熄,照得滿地屍首血色發烏。
斷槍、折刀、碎甲橫七豎八鋪了一地。
泥土盡成了血泥,飄起濃重的血腥氣,直衝肺腑。
這等慘烈景象,便是賈瑞一路殺伐過來,見了也不由心頭一沉。
難不成,西廠人馬當真已在今夜盡數覆沒?
他目光霍然一掃。
沿著屍橫遍野的荒原向前望去。
見到不遠處一個低矮小土坡上。
一個身穿白紋飛魚服,外披四爪金蟒披風之人,正以劍插地,靜靜盤膝坐在那裏。
隻是頭上那頂紫玉飛天冠早已不知落在何處。
一頭長發散了下來,在夜風裏輕輕翻卷。
滿身血跡,衣袍盡染。
身形仍舊端端正正,肩背未塌。
竟不似坐在屍山血海之中,倒像是在月下獨坐。
仍帶著一身不肯折的清寒與驕矜。
赫然正是雨化田。
賈瑞一見,胸中頓時一震。
當即飛身掠上土坡。
還未真正近前,他眉頭已然皺緊。
以他如今的修為,已能敏銳察覺一人氣息流轉。
可眼前的雨化田,身上氣息竟已微弱到幾近於無。
彷彿一盞被風吹得隻剩最後一縷燈芯的孤燈。
雖還未滅,卻也隻在倔強的吊著一絲亮。
見賈瑞近前。
雨化田微微抬眸,看了他一眼,竟還淡淡笑了一下。
那笑裡,有一絲欣慰之意。
賈瑞一步掠至近前。
伸手便扣住雨化田手腕,將皇道真氣與九陽真氣一併緩緩渡入對方體內。
可這一探之下,他眉頭卻皺得越來越緊。
雨化田體內的傷,已不是“重傷”二字可以概括。
先是劇毒蝕入經脈。
後又有數道極淩厲的劍氣、掌勁、杖力在臟腑間橫衝直撞,筋骨肺腑幾乎無一處完好。
更厲害的是,還有一股陰邪宏大的真氣。
如跗骨之釘般深深釘在他五臟六腑之間,將他體內最後一線生機絞碎。
若非雨化田自己功力通玄,竟以一口精純真氣硬生生吊住了最後這點命火。
換了尋常武道宗師,怕是早已屍冷多時。
便是賈瑞,麵對這等傷勢,亦也生出一絲無力迴天之感。
他的皇道真氣雖然神妙,但終究不可能醫死人,肉白骨。
雨化田似也覺出了他體內那兩股截然不同、卻同樣精純雄渾的真氣。
不由輕輕“噫”了一聲,眸中掠過一絲淡淡異色。
隨即搖頭淡淡道:“不用白費力氣了,白蓮教主的萬蓮聖心訣,世上無功可醫。”
賈瑞臉上頓時掠過一層怒意。
他霍然抬頭,目光向四下黑沉沉的原野掃去。
顯然是在尋那白蓮教主的蹤跡。
雨化田見狀。
淡笑道:“不用找了。他也中了我一劍,短時日內,怕是不會再露麵了。”
賈瑞聞言,這才緩緩收回目光,點了點頭。
雨化田這樣的人物,縱到了最後,又豈會白白叫人拿捏。
那白蓮教主雖斷了他的生機,想來也沒能全身而退。
賈瑞沉默片刻。
緩緩道:“屬下來遲了。”
雨化田卻像並不在意,隻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“陪我坐一會兒吧。”
賈瑞沒有多說,隻依言在他身旁盤膝坐下。
雨化田微微閉了閉眼。
像是在調息,又像是在想什麼。
過了片刻,他方纔緩緩開口:“你可知,我和貞兒,都是魔門出身。”
賈瑞聞言,心中不由一凜。
他曾在西廠卷宗中,偶爾看見過關於魔門的舊載。
隻知那是個極古老的流派。
傳說自千年前的古漢代罷黜百家、獨尊儒術時,遺留下來的其中一個傳承。
因其奉行“天道無為,人皆芻狗”之說。
行事詭譎偏激,殺伐殘忍。
故而歷代王朝與江湖正道都將其視若大敵。
久而久之,正邪廝殺愈演愈烈,造成了不死不休之局。
他原也隻是看過一二,未曾深究。
卻不想,雨化田和萬貴妃,竟都與這魔門有關。
賈瑞沒有插話。
他知道,到了這一步,雨化田不會無緣無故提這些舊事。
果然,雨化田望著遠處那一片夜色,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緩緩道:“我與貞兒,自幼便在東躲西藏裡長大。魔門中人,在這天下原也活得不如野狗。
今日藏山中,明日躲市井,活一日算一日,稍有不慎,便要叫所謂的名門正道斬了腦袋,掛去示眾。”
他說得平淡,像是在說別人的舊事。
可賈瑞卻從這幾句極淡的話裡,聽出幾分說不出的涼意來。
“後來……”
雨化田又道:“我二人遇上了無生教上一代無生老母。她見我與貞兒資質尚可,便收了我們入教,帶回去悉心栽培。”
“無生教?”
賈瑞眼皮微微一跳。
不論是在神京,還是在中州,他都曾與無生教狠狠乾過幾場。
此時他心中對萬貴妃身份的猜想,又更近了幾分。
雨化田說到這裏,微微喘了一口氣,臉色比先前又白了幾分。
賈瑞見狀,忙將一股真氣緩緩渡了過去。
雨化田卻隻輕輕搖頭。
繼續道:“貞兒自幼便比我更聰明,也更狠。入了無生教後,不出幾年,便在同輩中脫穎而出。
隻是她越長大,想法也越變越大。她覺得,魔門之所以一代代被人追殺、壓得抬不起頭。
不是因為魔門不強,而是因為我們始終隻知躲在陰溝暗巷裏,見不得天光。”
賈瑞目光微動。
雨化田唇邊那絲淡笑裡,竟隱隱多了些說不出的複雜意味。
“她要的,不是苟活。”
“她要用她的法子,把魔門光明正大的抬到天下人眼前。”
這幾句話一出,賈瑞心頭頓時一震。
他已隱隱猜到雨化田接下來要說什麼了。
果然,雨化田偏過頭來看著他。
淡淡道:“貞兒繼承了上一代無生老母的衣缽,成了新一代無生老母。”
賈瑞緩緩點頭。
萬貴妃,果然就是無生老母。
隻是他心裏一時又生出更多疑惑來。
既然她是無生老母,為何後來會被真空道尊與白蓮教中人所傷。
又為何躲入宮中,成了萬貴妃。
甚至還借西廠之手,反過來不斷清洗無生教?
雨化田似知他在想什麼,低低笑了一聲。
“貞兒成了無生老母後,便一心想用無生教重振魔門,於是毅然進宮,想借大夏皇權,替魔門殺出一條生路來。可我與她理念不同。”
“她要的太大,也太急。”
“我不願陪她走那條路,便與她分道揚鑣了。”
他說到這裏,頓了頓,眸色也略微沉了一分。
“後來,她一步步坐到了今日這萬貴妃的位置。可無生教內部,卻並不太平。
那真空道尊本就野心不小,又與白蓮教主暗中勾結,意圖合併兩教。
貞兒自然不肯答應,結果便中了他們的算計,被真空道尊設計重傷。”
“她無路可走,這才來找我。”
“我若不入宮,她便真撐不下去了。”
賈瑞聽到這裏,心頭也不由一震。
雨化田看著遠處,聲音很淡,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“所以,我凈了身,進了宮。”
“後來,又替她籌建了西廠。”
這幾句話一出口,竟比方纔說自己滿身是傷時還要平靜。
可賈瑞聽著卻是眉頭大皺。
凈身入宮,籌建西廠。
雨化田嘴裏一句輕描淡寫的話。
怕是藏了多少血、多少忍、多少割捨,隻怕連他自己也未必說得清了。
賈瑞心中不禁暗道,這魔門中人果然行事邪門偏激。
為了一條路,竟連命根子都能說舍便舍。
雨化田似已有些支撐不住,胸口起伏微亂。
片刻後方又緩緩道:“那真空道尊行蹤飄忽,又有白蓮教主為倚仗。我這次下江南,本是為了鏟白蓮教,順帶替貞兒重新把無生教奪回來。”
說到這裏,他偏頭看向賈瑞,眼底竟多了一絲認真。
“如今看來,這擔子,怕是要落到你身上了。”
賈瑞聞言,正要開口。
雨化田卻已微微抬手,將他打斷。
此時他體內最後那口真氣,已然有了渙散之勢,連聲音都比方纔更輕了幾分。
“我第一眼看到你,便知道你野心勃勃,我也知道你身上有許多秘密。”
“往後,你自然有你自己的路要走。我勉強不了你,也不想勉強你。”
“隻希望……日後你若還念著今夜,便替我善待貞兒。”
“如此,我也就沒什麼可憾的了。”
賈瑞聞言,心中不由一熱。
他想起自己當初剛穿越過來,不過是神京城裏一個無人看得上的賈家旁支。
還因為擊殺賈蓉陷入死局。
若非雨化田看中自己,將他提入西廠,何來後頭這一番際遇?
再想到今夜若不是為了救援自己,雨化田也未必會踏進這等陷阱死局。
這份情,他賈瑞自然是要還的。
想到這裏,賈瑞當即向雨化田深深一揖。
正色道:“督主放心。若有機會,屬下必助貴妃娘娘完成心願。”
雨化田聞言,唇邊終於露出一絲欣慰。
下一刻,他體內最後凝住的那口真氣,終究還是散了。
眼中神采漸漸黯淡,頭也緩緩垂了下來。
這個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西廠督主,就此死去。
賈瑞靜靜站在原地,半晌未動。
就在這時。
遠處原野盡頭,忽然又傳來一陣隱隱喧嘩之聲。
似有大隊人馬正往這邊趕來。
賈瑞眸光一冷,心中湧起一股大開殺戒之意。
“又是甄家的人?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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