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初刻,夜色漸深。
榮國府前院正堂燈火輝煌,隱隱傳來笙簫管笛之聲。
賢德妃賈元春的鸞駕已到。
此刻正與賈母、王夫人等敘情。
大觀園內。
賈瑞正安排西廠的內侍太監,在園內各處要緊的關隘巡視。
賈元春雖在宮中不受寵,但省親事關皇家體麵。
若在這大觀園裏出些岔子,那丟臉的便是皇家。
賈瑞這負責宿衛的西廠千戶,怕是也要擔上乾係。
一路巡視至一所院落。
隻見兩邊翠竹夾路,竹影婆娑,露出點點燈光。
賈瑞停下腳步。
抬頭一看,正是林黛玉所居的瀟湘館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寂靜的竹林院落裡,傳出一陣陣咳嗽聲。
賈瑞眉頭微蹙,揮了揮手。
示意手下內侍太監自去前麵巡查。
自己則放輕了腳步,緩緩邁上石階。
瀟湘館內,暖閣的燈光有些昏暗。
貼身丫鬟紫鵑正坐在床榻邊,替林黛玉輕輕撫著單薄的背脊。
“姑娘,你這咳嗽,這些天愈發的重了,這樣熬下去可怎麼好?我這就去前頭稟了老太太,連夜請個大夫來瞧瞧!”
“不要去……”
林黛玉靠在引枕上。
抬手攔住,聲音軟軟。
“今兒個是賢德妃娘娘省親的大喜日子!老太太、太太們都在前頭奉承著,府裡上下誰有空理會我這個病秧子?你這會子去,不是成心給我觸黴頭、討人嫌嗎?”
她說著,又咳了兩聲。
似是咳得煩了,反倒無力的笑了笑。
那笑裡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心灰意冷。
“我這病……自己心裏清楚,怕是好不了了。左右不過是熬日子,能拖到幾時便算幾時罷了……”
紫鵑聽了這句話。
忙道:“姑娘快別說這等喪氣話!我看姑娘這病大半倒是因為心思太重,自個兒把自個兒給熬壞了。
你要是平日裏能把心放寬一些,不去鑽那些牛角尖,這身子骨自然就硬朗起來了。”
黛玉輕咳了兩聲。
喘了口氣,微嗔道:“你這丫頭又在亂說。我能有什麼心事?”
紫鵑坐在床沿,定定看著黛玉。
柔聲道:“姑娘也不用瞞我。我貼身侍候了姑娘這些年,我還能看不出姑孃的心事?怕是全在……瑞大爺身上了!”
林黛玉聞言,蒼白的俏臉上瞬間飛起兩抹嫣紅。
羞嗔道:“你這蹄子,越發沒規矩了。我何曾將心思放在瑞大哥哥身上?你再這般胡唚,我明兒就回了老太太,把你打發回去!”
紫鵑也不惱。
反倒嘆了口氣,像是自言自語般的道。
“姑娘打發我也罷,罵我也罷,有些話,我今日定要說出來。”
“原先我也想著那寶玉是個好的,誰知這兩年瞧下來,才知他那性子,嘴上說得天花亂墜,真到了要緊處,卻是沒個擔當的。”
“就拿前些日子宮中賜‘金玉良緣’那事說,寶玉那副做派,當真是叫人齒冷。我知姑娘素來心高氣傲,自然更瞧不上他那等模樣。”
紫鵑頓了頓。
眼中閃過一絲異彩,聲音也高了幾分。
“倒是那位瑞大爺,我冷眼瞧著,不僅模樣、前程遠勝那寶玉。為人處世,更是個頂天立地、知冷知熱的大丈夫。”
“姑娘想想,二姑娘遇著中山狼、琴姑娘所託非良人、雲姑娘更是險些被牽連抄家,還有那日寶姑娘被逼的受那勞什子金玉良緣……若沒有瑞大爺護著,這幾位姑娘怕是早就陷入萬劫不復之境了!”
林黛玉聽著紫鵑這番掏心窩子的話,心絃不禁微微一顫。
卻還是強撐著臉麵矜持。
啐道:“你侍候了我一天,倒是不乏。還不趁這會子歇一歇,又在這嚼什麼蛆。”
紫鵑笑道:“倒不是白嚼蛆,我這是一片真心為姑娘。替你愁了這幾年,無父母無兄弟,這府裡上上下下,誰又是你真正知疼著熱的人呢?”
“如今姑娘年歲也日漸大了,若不趁著老太太身子骨還硬朗,做定這婚姻大事。萬一……萬一哪天老太太有個好歹,這府裡誰還會替姑娘打算?”
“到時候,如果被大老爺、二老爺他們胡亂許配個人家,以姑孃的性子、身子,如何受得了?”
“這世上的公子王孫雖多,可哪一個不是三妻四妾,朝三暮四?便是娶個天仙回來,不過也新鮮個三夜五夕,便丟在腦後了。甚至於為妾為丫頭,爭風吃醋、反目成仇的。”
“若孃家有人有勢還好些,受了委屈還能回孃家哭一場。如姑娘這樣的,有老太太一日還好一日,若沒了老太太,也隻是憑人去欺負了。”
說到動情處,紫鵑拉起黛玉冰涼的手。
語氣微哽道:“姑娘是個明白人,早點拿定主意才最要緊。俗語說得好,‘萬兩黃金容易得,知心一個也難求’。錯過了瑞大爺這般人物,姑娘將來去哪裏找第二個知心人?”
黛玉聽了紫鵑這番肺腑之言,句句都在她心底的痛處。
一年三百六十日,風刀霜劍嚴相逼。
她何嘗不想有一個踏實的依靠?
她靠在引枕上,一時竟癡了。
良久,她才緩緩閉上眼,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,聲音幽幽如訴。
“那日聽瑞大哥哥作那吟秋詩,我便知他是個知己,隻是……”
她苦澀道:“隻是……他與寶姐姐那般,我又如何能……”
紫鵑急得一跺腳。
“我自然知道姑娘和寶姑娘情同姐妹。隻是寶姑娘雖好,卻未必就是瑞大爺心中所願。
姑娘連試都沒試過,連心聲都不曾吐露,又怎知瑞大爺對姑娘不是一片真心?”
“前幾日我去瑞大爺府上送綉品,與晴雯、香菱她們閑聊。
聽她們說起,瑞大爺在府裡,時常讚歎姑孃的才情,言語間對姑娘更是多有憐惜顧念之意。
姑娘怎能為了顧全與寶姑孃的姐妹情誼,就委屈了自己一生的大事?”
林黛玉聽得此話。
心中彷彿被納入了一顆石子,盪起層層漣漪。
她望著搖曳的燭火,沉默許久。
終還是搖了搖頭。
那雙美眸中滿是黯然。
“寶姐姐曾陪瑞大哥哥共歷患難。如今薛家又家資豐厚,商途通達,對瑞大哥哥多有助益。豈是我這等無父無母、寄人籬下,又拖著一身病體的孤女能比的。”
“紫鵑,你休要再勸了……我的命,便是如此罷了。”
紫鵑聽得心酸不已,正要再勸。
忽聽得外間傳來小丫頭雪雁的聲音。
“呀!瑞大爺?你怎麼這會子來了?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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