蘆雪庵外,紅梅坡。
寒風卷著雪花,漫天飛舞。
賈瑞的聲音穿透風雪,如一記重鎚砸在梅清晏的心頭。
梅清晏神情陰晴不定,大步掀簾而出。
庵內眾女也是吃了一驚,想不到賈瑞竟也來了這大觀園內。
而且似乎還和那位梅探花有關?
當即紛紛取過丫鬟們遞來的鬥篷,快步迎了出去。
抬眼望去。
隻見那紅梅坡上。
賈瑞身著一襲白底青紋飛魚服,並未披任何避雪的大氅,任由飛雪落在肩頭。
身形挺拔如鬆。
眾女見到賈瑞,皆是麵露欣喜。
薛寶釵已有好些天沒見著他。
此刻乍然相見。
那顆素來沉穩的心也不由跳了一跳,水杏美眸中波光流轉。
林黛玉更是覺得心氣闊朗,再也不想見到那自詡風流的梅探花。
史湘雲性子最急。
忙揚聲喊道:“瑞大哥哥,外麵風雪大,仔細凍著。還是到庵內來躲躲吧!”
探春亦笑道:“瑞大哥哥,我們正在庵內作詩呢,你快進來和我們一起。”
站在寶釵身後的薛寶琴,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聞中的“瑞大哥哥”。
這幾日她住在園子裏。
耳邊都是湘雲、探春她們說起賈瑞的種種事蹟。
就連薛姨媽和那個混不吝的堂兄薛蟠,提起賈瑞也是讚不絕口。
更別提自家堂姐寶釵。
那次與賈瑞共闖軍營、險死還生的故事,早已在薛家和大觀園傳為佳話。
此刻一見真人,薛寶琴隻覺得眼前一亮。
隻見對方身形英挺,五官俊朗、眸若星辰。
果然英武不凡,身上自有一股勃勃英氣。
與梅清晏那般風流倜儻、書卷清貴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氣質。
因著寶釵的關係,薛寶琴心中不由也對賈瑞生出親近之感。
她輕輕搖了搖寶釵的手。
湊到耳邊促狹的笑道:“姐姐,這位就是那個讓你……生死相隨的瑞大哥哥嗎?果然是個不同尋常的人呢。”
寶釵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,狠狠瞪了寶琴一眼。
輕聲啐道:“你這丫頭,剛來就跟著雲兒她們學壞了。休要胡說!”
看著眾女對賈瑞那種發自內心的親近與依賴。
站在一旁的梅清晏,臉色亦十分的不好看。
他自中探花以來,無論走到哪裏,都是眾星捧月。
縱然是那些年輕女子見到自己,亦皆被自己才華長相傾倒。
可今日在這大觀園裏。
他的詩才被黛玉寶釵貶得一文不值。
如今眾女見了他像見了瘟神,見了那個粗鄙的賈瑞卻像見了親人。
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感,讓梅清晏心中那股子忿忿不平油然而生。
而比他更憤怒的,是賈寶玉。
剛才梅清晏被貶低,他便覺得像是自己被打臉一樣難受。
此刻見眾姐妹都一副圍著賈瑞轉的模樣,更是心生憤恨。
他指著賈瑞怒道:“賈瑞!你這廝怎麼也來了?”
“這大觀園乃是姐妹們的清凈地,也是你隨便能進來的?你還有沒有禮數?”
一旁的林黛玉聞言。
不悅道:“二哥哥這話倒是奇了。”
“瑞大哥哥同是賈家子孫,怎麼就進不得這園子?”
“倒是有些非親非故、滿嘴輕薄的外男,二哥哥倒是一點也不避嫌,巴巴的往裏領。”
“這禮數,不知是跟哪位夫子學的?”
賈寶玉被噎得滿臉通紅,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。
賈瑞連看都沒看賈寶玉一眼。
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梅清晏身上。
淡淡道:“梅探花。”
“你做了什麼,自己心裏清楚。”
“給自己留最後一點體麵。乖乖跟我回西廠吧。”
此言一出,眾人頓時嘩然。
回西廠?抓人?
賈瑞竟是來抓這梅清晏的?
薛寶琴臉色瞬間慘白,手足無措的看向寶釵。
她剛才雖對梅清晏有些失望,但畢竟有著婚約,若是梅家出了事……
寶釵忙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,輕輕安慰。
賈寶玉聞言卻是勃然大怒。
再次怒喝道:“賈瑞!你這個廠衛鷹犬!”
“你不就是因為外麵都在彈劾你替老祖父竊取功名,才公報私仇嗎?”
“你抓了那麼多清流官員還不夠,現在竟然還要來抓清晏兄?”
“你的心腸怎麼這麼黑,你是不是存心要和我過不去?”
梅清晏卻是雙眸一凜,緊緊盯著賈瑞。
他知道什麼了?
還是真如賈寶玉所說,隻是為了泄私憤?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人聲。
“怎麼回事?瑞哥兒在哪兒?”
隻見賈母拄著柺杖,在鴛鴦的攙扶下急匆匆趕來。
身後跟著賈政、賈赦、王夫人、王熙鳳等一大幫人。
顯然是得了訊息,知道賈瑞闖進大觀園裏,怕他在園子裏鬧出事。
賈寶玉一見靠山來了,當即哭嚎著撲向賈母。
“老祖宗,您快救救清晏兄吧。”
“賈瑞這廝當真險惡至極,他肆意打擊抓捕那些清流官員也就罷了,現在竟還要來抓清晏兄。這分明是要阻我科舉,斷我功名啊!”
王夫人一聽“斷寶玉前程”,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母老虎。
麵紅耳赤,聲嘶力竭的怒吼道:“賈瑞,你這個破落戶!喪門星!”
“若是敢壞了寶玉的前程,我王家定要和你不死不休!”
賈母也是急得直頓柺杖。
“瑞哥兒,這是何故啊?有事好商量。梅探花乃是我榮府貴客,又是寶玉的先生,萬萬不可亂來啊!”
賈政眉頭緊鎖。
勸道:“瑞哥兒,收手吧。”
“代儒叔得取功名之事,雖被士林清流抵製,讓你受了些委屈。但你也不可這般大肆抓捕清流官員,泄私憤啊!”
“與整個士林為敵,殊為不智。不如罷手,我榮府亦可出麵為你周旋一二。”
唯獨賈赦,這次卻是破天荒的閉著嘴,沒出聲斥罵。
他雖然在府內醉生夢死,但畢竟承襲著爵位,對朝堂風向比賈政敏感得多。
今日西廠大規模抓人,絕不可能是為了這點私憤。
老二太天真,弟媳婦是個蠢貨,寶玉更是個廢物點心。
這二房的一家三口,都不中用。
王熙鳳站在一旁,原本下意識的想諷刺賈瑞兩句。
話到嘴邊。
卻忽然想起賈瑞那晚在水月庵,把她從淫賊手中救出來。
那種讓她感到無比安全和倚靠的滋味,王熙鳳這麼多年從未有過。
不由的臉上一熱,忙把嘴閉得嚴嚴實實。
邊上的平兒一直偷眼瞧著鳳姐。
見她這副彆扭模樣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笑。
王熙鳳惱羞成怒,狠狠瞪了平兒一眼。
伸手在平兒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。
壓低聲音罵道:“笑什麼笑!皮癢了是不是!”
賈瑞沒有理會榮府眾人。
目光直直刺向梅清晏。
冷然開口:“梅清晏。”
“你勾結無生教,收受十萬兩銀子。”
“你賄賂吏部侍郎,意圖買官鬻爵。”
“你甚至還想攀附那顏閣老,意圖悔婚另娶,做顏家的乘龍快婿不是?”
“如今萬貫樓已被我抄了,人證物證皆在。”
“羅文龍也寫了親筆證詞,將你賣了個乾淨。”
“一切鐵證如山。”
“我今日來,便是要將你抓捕歸案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