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廂林黛玉卻是秀眉微蹙。
手中帕子輕輕一甩,身子半側過去。
顯然對賈寶玉這般唐突帶外男進來的行徑頗為不悅。
心中隻道:“什麼探花郎?不過是個鬚眉濁物罷了。寶玉也是個糊塗的,竟把這種外男往我們女兒堆裡領。”
轉念間,她心頭卻又微微一跳。
“怪道了,為何往日見到那瑞大哥哥,我心裏怎就沒有這般嫌憎之意?倒似是……覺得安心?”
這一念起,黛玉臉頰不由泛起一絲紅暈。
另一邊,薛寶釵也是微微皺眉。
暗自思忖這梅清晏此番進園的真正目的。
探花郎熟知禮儀,恐怕絕不是為了單純賞雪那麼簡單。
最慌亂的莫過於薛寶琴。
她萬萬沒想到,竟然會在這種場合見到自己的未婚夫婿。
羞得她忙躲在了寶釵身後,垂著頭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按理說,婚前男女是不便相見的。
但如今偏巧這般碰上了,不由心中忐忑。
眸光卻也是忍不住往對方身上掃。
梅清晏上前幾步,目光在眾女身上一掃,眼中閃過一絲驚艷。
他雖也見過不少絕色。
但眼前這“金陵十二釵”的風采,或是清靈孤高,或是端莊豐艷,或是嬌俏可人,皆是鍾靈毓秀,遠非庸脂俗粉可比。
他整了整衣冠,大大方方的行了一禮,端出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。
“梅某冒昧。隻因聽寶兄弟盛讚園中雪景與諸位姑孃的才情,心生嚮往,故而唐突前來。擾了諸位姑孃的雅興,還望見諒。”
賈寶玉興緻勃勃的拉著他,一一介紹各位姐妹。
當介紹到“這是寶姐姐的妹妹,寶琴”時。
梅清晏目光越過寶釵,落在那躲在後麵、含羞帶怯的少女身上。
隻見少女雪膚瑩潤,眉目含俏。
鬢若裁雲,身姿窈窕。
雖不似邊上寶釵端雅,和黛玉的清愁。
卻多了幾分踏遍山川的疏朗靈秀,美得令人心顫。
梅清晏心中猛的一震。
這便是自己那未婚妻薛寶琴?
想不到區區商賈之家的女兒,竟生得這般絕色傾城?
一時間,他心中竟生出一絲不捨。
若非為了仕途要去攀附顏家。
這等美人,他又何嘗捨得放手?
但他很快壓下心頭雜念。
心道:“美人雖好,終究比不得青雲直上的權柄。待我日後位極人臣,何愁沒有美人?”
見諸女神情各異,梅清晏淡淡一笑。
當以為是自己的風采折服了眾女。
他平日裏自恃才高八鬥。
如今在這一眾絕色麵前,更起了一絲賣弄之心,想要壓一壓這滿園群芳。
於是笑道:“方纔在門外,隱約聽聞各位姑娘在吟詩。梅某不才,麵對此等紅梅傲雪之景,倒也偶得一律,願以此向諸位姑娘賠冒昧之罪,還請各位品鑒。”
說罷,他負手踱步,仰首微思。
片刻後朗聲吟道:
“冰姿玉骨絕纖塵,獨臥瑤台笑早春。”
“莫道群芳皆寂寞,萬蕊千紅待一人。”
吟罷,他目光似有深意的看向眾女。
這一首詩,辭藻華麗,對仗工整。
且隱隱透著一股子“群芳待我”的自負與旖旎。
彷彿麵前眾美爭艷,隻為他探花郎梅清晏一人。
梅清晏麵帶微笑,目光掃視全場,靜待讚譽。
然而,蘆雪庵內卻是一片微妙的靜默。
賈寶玉是個沒心沒肺的“獃子”,隻覺得詩句朗朗上口。
當即拍手贊道:“好詩!好詩!”
“‘萬蕊千紅待一人’,清晏兄這句當真是氣魄非凡,也是個多情種子。諸位姐妹,為何不評?”
林黛玉本正撫著手爐。
聽了這詩,秀眉瞬間蹙起,眼中閃過一絲慍怒之色。
她本就是這世間至情至性,又最是敏感清傲的女子。
梅清晏這詩裡那股子“視女子為玩物、為附庸”的選妃心態,她如何聽不出來?
她冷笑一聲,連正眼都未瞧梅清晏。
隻淡淡對賈寶玉道:“探花郎這詩,口氣倒是不小。”
“隻是這滿坡紅梅,傲雪淩霜,本是天地鍾靈之氣,自開自落,何等清雅?”
“在探花郎口中,怎麼倒成了深閨怨婦一般,非得巴巴的‘待’著某人來賞,纔算有了著落?”
這話一出,如銀針刺穴,辛辣無比。
梅清晏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僵。
黛玉又想起那日賈瑞以吟秋詩撫慰她的傷懷之情。
溫柔關懷之意,拳拳於心。
更覺與這自高自大的探花郎相比,高下立判。
口中頓時毫不留情。
“我記得前些日子,瑞大哥哥也作吟秋詩。”
“他雖非文人,但所作之詩撫人心懷,觸人心絃。”
“怎麼讀了一肚子聖賢書的探花郎,反倒不如個拿刀的?滿嘴裏除了爭寵便是獻媚,生生把這清凈女兒境,作踐成了市井裏的煙花巷!”
“真真是玷辱了斯文,也髒了這梅花!”
這一番話,如連珠炮般砸下來。
既辣且毒,把梅清晏的才情、人品貶得一文不值,甚至直接說他“臟”。
梅清晏的臉色大變。
薛寶釵原本端坐一旁。
聽了梅清晏的詩,她那雙水杏眼中亦是閃過一絲不喜。
緩緩開口道:“林妹妹說得極是。”
她抬眼看向梅清晏。
“詩為心聲,梅探花此詩,雖華詞錦藻,如探花郎本人一般花團錦簇。”
“但立意卻太過輕浮。看似風流,實則……下流。”
“探花郎或許習慣了眾星捧月,便以為這世間萬物皆是為您而生。卻不知這‘萬蕊千紅’,各有各的風骨,各有各的誌向。”
“若說都在‘待一人’,探花郎未免也將世人看得太輕賤了些。”
說到此處。
她輕輕嘆了口氣,似是惋惜。
“相比之下,倒是瑞大哥哥雖是武人,但在詩詞立意上,卻有著一股子昂揚直上的意氣和坦蕩。”
“探花郎這詩……恕小女子直言,格局小了。”
兩位才冠群芳的女子,一前一後,一針一棒,將這位自視甚高的探花郎貶得一文不值。
其餘眾女如探春、湘雲等,細品之下,也覺出梅清晏詩中的輕薄之意,紛紛投去異樣的目光。
李紈因自家和梅家是世交,自然不好說什麼。
不過神情上亦有些不自在。
就連一直躲在寶釵身後的薛寶琴,此時也是心生羞憤,臉漲得通紅。
她怎麼也想不到。
自己這位才名遠播的未婚夫,竟在自己姐妹麵前這般自以為是、不懂尊重。
蘆雪庵內的氣氛,尷尬到了極點。
賈寶玉見黛玉、寶釵竟然為了那個他最討厭的賈瑞,如此貶低梅清晏。
頓時氣得跳了起來。
“寶姐姐!林妹妹!你們這是怎麼了?”
“那賈瑞不過是個隻會舞刀弄槍的粗鄙武夫,他懂什麼詩詞?怎能與清晏兄這等文曲大才相比?”
“清晏兄不過是借詩抒懷,是憐香惜玉!你們怎可為了那個鷹犬,這般曲解好人?我看你們是被那賈瑞迷了心竅了!”
梅清晏亦是慍怒異常。
他自負才華絕世,到哪兒都是被人眾星捧月。
豈不料今日竟被兩個女子這般當眾羞辱打臉,還拿他跟一個廠衛鷹犬相比。
這簡直是奇恥大辱。
他冷笑一聲,語氣中亦沒了斯文涵養。
“原來在兩位姑娘眼中,那賈瑞竟是這般‘才華出眾的坦蕩君子’?”
“嗬嗬,梅某在士林中,也聽聞過那位賈大人的‘名聲’。不過是以幸進媚上、殘害忠良而聞名罷了。”
“既如此推崇,若有機會,梅某倒是要好好見識一下,這位‘粗鄙武夫’究竟有何等驚世才華,能讓兩位姑娘如此傾心,竟覺得這萬蕊千紅,是在待他不成?”
話音未落。
蘆雪庵外,忽然傳來賈瑞淡淡的聲音。
“梅探花怕是這輩子,都沒機會見識了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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