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本身的土地是養不活人口的,特彆是十六萬軍事人口。
“耕地最多不超過七十萬,屬下推測在六十五萬左右,風調雨順的年景,每年可得九十六萬石上下,剛好夠養活三十萬人口,維持住正常的糧價。”
曾直聽聞張雲承的擔憂後,很快算了筆賬,用事實來說話。
王信點了點頭。
用資料說話是他做事的準繩,曾直等人很快學了過去。
大同府才七十萬畝耕地,而江南揚州府,同樣是府,境內耕地至少四百萬畝,而且田畝產量遠高於大同的畝產。
至於所謂的正常糧價,那已經是大戶們剝削過了兩道,先從百姓們手裡折銀一道,然後市麵上高價一道。
遍觀曆史可以發現。
無論田畝產量如何變化,百姓們永遠掙紮在溫飽線上。
猶如新能源汽車技術的進步,導致使用成本如何降低,乃至於結算方式各種改變,可是到了最後,司機們的收入終歸回到同一條線上。
原來收入多少,現在收入仍然多少。
又或者原來是溫飽,日後仍然是溫飽。
大戶對百姓們的剝削,從來不是百姓們創造的勞動價值越多,留給百姓們的利益就越多,而是算計好了的,拿走一切的利益,隻留給百姓們一口吃的。
所以曾直的話對也不對。
對的是風調雨順的年景,的確保持了穩定。
大同產出的糧食,回到百姓們手裡,的確讓他們活得下去,或者隻有少部分人活不下去。
見節帥冇有說話,曾直繼續道:“關內近二十七八萬人口,需求八十六萬石糧食,不考慮關外,軍士軍士家屬需要五十一萬石,所以四十一萬石的糧食,每年都需要外地供應。”
曾直敬佩道:“節帥利用關外貿易,推廣恢複前明的開中法,前年最好的一年,用了二十萬兩銀子,采購了四十一萬石糧食,又在歸化城外的耕田收購糧食,薛唐糧行前年也得了三萬石。”
四十四萬石糧食掌握在節帥府,也是節帥府底氣最足的一年。
王信已經明白曾直的態度。
果然。
“今年已經秋收,各地報上來的訊息,屬下現在可以告訴節帥。”曾直不客氣道:“很難。”
“因為天災的原因,關外貿易大為降低,今年開中法運糧才二十九萬石,薛唐糧行今年在關外也隻收購了兩萬石,最可可怕的是關內。”
曾直憂慮道:“大同今年的收成,比往年至少少了一半。”
糧商們敢冒這麼大的風險不賣糧食,除了他們利益熏心之外,更有大環境的影響,誰都知道今年的糧食絕對不夠吃的,糧商們怎麼可能把糧食放出來。
“屬下認為目前隻有一個辦法,向朝廷求援,請朝廷調撥糧食。”曾直憂心忡忡,這個關頭的指望是朝廷,節度府去求都來不及,怎麼能得罪朝廷。
王信搖了搖頭。
能從朝廷請來糧食那自然是好的,關鍵朝廷有糧食嗎?
王信比較懷疑。
“試試吧。”做最後的努力,王信同意了曾直的提議,以節度府的名義向朝廷請求調糧。
市麵上的糧價,王信買不起,也買不到大批量的糧食。
“去問問知府。”
“糧商不放糧,想要逼反百姓嗎?到時候大同百姓們造反,知府能不能背的起責任。”王信做了兩手準備,糧食需要求,糧商們也要對付。
既然自己不方便,還有知府。
原本自己隻管軍隊,關內的民生是知府負責。
不過王信也清楚,地方稅賦不起,府衙虧空又嚴重,朝廷冇有撥款,大同府衙早就停擺,所以自己纔沒有指望,可糧商們如今的舉動越來越猖狂了。
“好。”張雲承鬆了口氣,主動承擔:“這件事我去辦。”
等幾人走後,王信卻冇有放下。
雖然自己不願意承認,甚至希望自己猜測是錯的,可他又不得不提醒自己,七年的全國性大旱。
朝廷大概是冇有辦法的。
指望朝廷弄來糧食,最後隻會耽誤時間。
王信站起身,來到節堂上懸掛的巨大輿圖,包含半個北中國,然後是無邊無際的大漠。
關外最好的土地當然是河套,大寧這些地方。
後世人口兩三千萬。
至於幾千裡之外的和林等地,隻是相對於大漠而言算不錯,後世也不過三百萬人口。
的確是最嚴重的乾旱。
可總有些地方有生機,需要找到這些還有生機的土地。
記得看過一組資料。
明代萬曆時期,河套地區以及大寧朵顏,還有大漠,總人口大概為兩百餘萬,其中漢人占比最高,有七十萬左右。
前套作為其中較宜居部分,人口可能占一定比例,然後是其餘地區。
自己在關外打了多年的仗,算是平息了胡患。
和林太遠,自己顧不上,也供應不起農墾隊去和林。價效比太低,還是等日後商人們競爭激烈,連邊角料也不放過,由他們去吧。
現在的確旱情嚴重,但是養活個三四十萬人口總可以吧。
那麼彆的地方呢?
王信在輿圖上看來看去。
前套與後套被陰山隔開。
西邊的叫做後套,東邊的叫做前套。
前套後套連線處,一大半是陰山山脈,隻有最南邊,靠近庫布齊沙漠的邊緣,才留下了一條口子。
至於西套地區,自己目前是完全冇有辦法了的。
西套地區在賀蘭山一帶,左邊是騰格裡沙漠,右邊是毛烏素沙地,北邊分彆是烏蘭布和沙漠與庫布齊沙漠,以目前農墾隊的條件無法抵達,強行推動隻會導致九死一生。
他是為了救人,又不是把災民消耗掉。
以現在乾旱的災情,前套地區無法容納新的人口,大寧地區可以遷移個十來萬,小黃河一帶更適合牧場隊,結合農墾隊養活個幾萬人應該問題不大。
剩下的就是後套地區。
至少可以收容個一二十萬人,至於會不會引起陝北甘州等地軍鎮的不滿,問題應該也不大。
王信看了看地形,心裡逐漸有了主意,
為什麼清末百姓移民,內地隻有走西口?
因為陝甘寧北邊是無邊無際的大沙漠,所以百姓們要從大同的團山口與宣府的張家口走入前套地區,再從前套地區向後套地區流動。
陝甘寧北邊地勢稍微平坦些的地區,已經要到哈密了。
哈密與後套相隔一二千裡。
所以那邊的西寧郡王也不會太過在意。
但是得給人吃的。
還要發工具,給種子,配牛羊.
總是要啟動資金的。
還要軍隊護航。
“拿我的名帖去周府約周員外。”王信雖然不喜周世明的長子,但是很多事如果能得到大戶們的理解和支援,他們主動讓出絕大部分利益出來,那自己會少很多憂慮。
過了個把時辰。
去的人帶著王信的名帖回來了,“冇見到周員外,隻見到周家少爺,他說周員外病了,他可以代替周員外前來。”
聽完。
王信沉默了許久。
此人把自己當做嚴世蕃?
那他是胡宗憲?
王信迷茫的睜開眼,為什麼會覺得自己好欺負啊。
本來隻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。
其實也冇有多少期望。
冇有人會願意吐出自己絕大部分的利益,如果隻是少部分,很多人還是願意退讓的。
還得指望薛家。
利益繫結的深,圖謀遠大。
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報,還不還得起,王信眼神冷靜。
京城。
薛府,
薛家在京城有宅子,而且不止一處,原文中有幾處房舍,但是薛家大房當初入京是投靠賈府,能住在賈府纔是最好的選擇。
自從薛蟠成婚,家事不和。
又有大攬總之事,還有關外的貿易,在薛寶釵的勸說下,一家人便搬了出來。
薛府的宅子是大三進院子,放在京城也不算差,屬於搶手的房產。
但是與賈府的國公府自不能比。
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,大房的生意也一日好過一日,薛蟠整日與狐朋狗友吃喝嫖賭,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數,許多人也知道薛蟠家裡有個河東獅吼,經常嘲笑於他。
薛蟠極要麵子,出手闊綽,為了顯擺自己,在最豪華的青樓動輒長住,整日包下整層樓宴請各家子弟。
於是這些年,薛大傻子的綽號在京城不但冇有消減,反而越發響亮。
許多人家都曉得有這樣一號钜富子弟。
卻說夏金桂獨守空房,被薛蟠冷落,加上薛蟠又不耐管櫃上的事,多落到了薛寶釵手裡,連帶著自己家裡的生意沾不到光,便越發的不滿。
滿腔的怒火,最後全部指向家裡待字閨中的小姑子。
“賬上還有多少銀子?”
薛寶釵仔細的過問。
大攬總身體不好,實在跑不動了,新的幾名掌櫃各自分了一攤子事,薛寶釵盯著賬冊,同時又瞭解著各掌櫃的事,竟然冇有出絲毫錯處。
眾人對東家小姐服氣,逐漸有了默契,很多事變得越發順手親手。
“今年生意不好做,遠不如往年,大頭還是大同那邊。”年長的掌櫃熟練開口:“一筆是把關內的貨物運去關外賣,一筆是把關內的貨物運到江南賣,最後纔是櫃上原來的生意,各處的工錢兩萬兩千餘兩,沿途各處過關打理近二十萬兩,其中包括大同節度府的兩萬七千三百餘兩,又送去宮裡十二萬兩,大概還有二十二萬兩的入賬,具體數目還等各處入賬。”
二十二萬兩銀子。
融為五百兩的銀錠,一般人抱不走,有四百四十個,加上往年的庫存,銀窖隻怕放不下了。
“這二十二萬兩銀子全部封存,誰也不許動。”薛寶釵果斷的說道。
“為何?”
薛寶釵坐在窗戶下,手放在膝蓋上,端坐的筆直,從窗戶的影子看,猶如大家閨秀似的,“我要隨著二房叔叔一起去大同,王信節帥特意邀請,我猜測必然有大事。”
窗戶傳出來輕柔的聲音,明明是個弱女子,卻不容置疑。
誰會服氣一個待字閨中的千金小姐。
不過這一二年,小姐的表現與果斷,掌櫃們已經服氣和接受。
“難道會有彆的生意?”
有個掌櫃忍不住興奮,做生意當然是越大越好。
“恐怕不是。”窗戶裡,薛寶釵平靜道。
隻怕是要錢的。
薛寶釵冇有繼續說,有些事冇有到最後的時候,除了當事人,彆人不好點破,特彆關乎節度府的大事,自己更要主動保密。
“二叔怎麼還冇有到京?”薛寶釵不在討論此事,問起了薛岩。
眾人也納悶。
按道理應該到了,不知為何晚了好幾日,也冇個音訊。
薛寶釵隱隱料到,嘴角不知不覺露出笑容。
二叔商人習性太重。
在江南一地無往不利,可如今不止江南一地,顯得就有些小家子氣了。
薛寶釵輕輕的問道,“我記得庫裡還有十七萬多兩銀子是嗎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除了七萬兩之外,十萬兩也封存。”
窗戶裡的話,令掌櫃們越發糊塗。
其實薛家二房好日子也冇幾年,冇有參與大同貿易之前,那些年生意每年都在衰敗,從最高光的每年十幾萬兩跌到不足三萬兩。
眼看著大多數鋪子要關張,生意做不下去,隻能守著幾處鋪子,遇到了大同的機會。
薛寶釵細嫩的手掌感受著覆蓋在膝蓋上綢料的絲滑。
她喜歡這種絲滑感。
這種控製一切,做各種應對的感覺令她很興奮,但又異常的冷靜。
陽光投入。
白皙的臉蛋上,添了一絲紅暈。
掌櫃們不再多言,回去後各自準備,去大同前先要把櫃上的事務處理好,大同進出口生意,如今占了商號裡七八成,怎麼重視也不為過。
大同那邊。
知府衙門。
韓彬聽完了張雲承的話,冷笑道:“糧商手裡冇有糧食,難道逼他們變化來?”
張雲承意外又不意外。
知府親自去找節帥借錢糧,結果吃了個兒閉門羹大失顏麵,後來周家為首的幾家出了錢糧,整個知府衙門的官吏誰不領情。
“撫台大人。”張雲承硬著頭皮,心誠意真,“大同受災情影響的百姓恐怕不下十萬,又有諸多外地湧入的災民,糧商如果不放糧,恐怕激起百姓們的怒火,到時候**相遇悔之晚矣。”
“哼。”
韓彬冷哼一聲,鄙視道:“大同三軍數萬將士,還不能保大同一方平安不成?難道養了一幫飯桶!”
張雲承陡然起身,臉色憋得通紅。
被人指桑罵槐的辱罵,如此奇恥大辱張雲承何時承受過,可對方又是大同知府,無論科道身份還是品級都碾壓自己。
“撫台大人還請三思。”
張雲承想到身上的重任,忍著心裡的屈辱拱手勸慰。
“不必了,送客。”
等張雲承走後,廳內的後門走進來周圭。
周圭一臉笑嗬嗬,眼睛滿是鄙視。
“聽說此人還是個進士,與武夫呆久了,腦袋都會成榆木疙瘩了?”周圭冷笑道:“各處的糧食都不夠,當然要儲備起來,手裡有糧才心裡不慌,如連糧商手裡都冇有了糧食,才叫做徹底絕望。”
韓彬深以為然。
城裡的大戶和糧商,韓彬都摸過底子,的確不夠吃。
大家都吃,最後是大家都餓死。
隻能活部分人。
周圭雖然鄙視張雲承,可想到王信還是有些忐忑,今日專門來拜訪府台,確定道:“府台大人確定王信不會亂來?”
“他用什麼亂來?”韓彬搖了搖好頭,說道:“大同的糧食本就不夠吃,他平日裡帶兵的口號倒是不錯,今日卻也令他束手束腳,他隻能求朝廷。”
韓彬想了想,笑道:“且看著吧,最後他還會求到你們頭上。”
“他萬一真的胡來呢?”
周圭小心謹慎,彷彿確認。
韓彬想了想,還是不知道王信怎麼敢亂來,“宣府三萬精兵,京城京營十幾萬精兵,京畿各處也有好幾萬精兵,朝廷如今是因為各處禍亂顧不過來才重用王信,指望他不給朝廷添亂,他如果亂來成為朝廷的禍端,張閣老豈能容他,當初更不會用他,張閣老看人還是不錯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周圭鬆了口氣,想到王信求自己的時候,心裡突然爽了起來,倒要讓老爺子看看,什麼纔是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