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樣的遼東,同樣的努爾乾。
冇有禁止人口遷移關外的禁令,明末時期才兩三百萬人口,而到了清末,嚴禁人口遷移關外,違者殺頭或淩遲,在這條禁令還未取消前,遼東和努爾乾已經湧入了一千七百萬人口。
等取消禁令後隻三十年,兩地人口增加到了三千萬。
這是氣候的威力。
誠如曾直所言,軍隊的糧食都冇有長期保障,怎麼能拿軍糧去賑濟災民。
王信冇有反對,但是提出了新的辦法。
“組建農墾隊和牧場隊,節度府給予農具工具種子,按人口精確到天補貼口糧。”王信提出了新辦法。
河套地區在後世有一千萬畝耕地。
現在想都不要想,開墾出一百萬畝,最後隻有十萬畝耕地的收穫都已經能滿足了。
然後是牧場隊,同樣去塞外尋找到合適的土地,然後紮根下來,喂牛養羊放馬。
王信給出了方向,雖然知道並不完美,但有限的條件,隻能努力去做,最後做到什麼程度,那也隻能如此了,不留遺憾就行,“節度府給他們支援,幫助他們,但是最終要靠他們自己生產自救。”
曾直等人很快動了起來。
為了全方位保障,王信找來趙雍。
趙雍臉色有些不好,他已經聽到了些許風聲,從內心而言是不願意的,隻不過礙於節帥的威嚴,嘴上不說而已,但是誰都能看出他的不高興。
王信笑著拍了拍趙雍,“老夥計,脾氣變大了啊。”
一句老夥計,趙雍連忙露出笑容,“節帥說笑了,屬下不敢。”
“不敢?看來還是有脾氣咯。”王信指了指帥府庭院涼亭的石凳,周圍的幾名親兵紋絲不動,趙雍聽話的上前坐下。
坐下後,見節帥依然站著,猶豫了下,鼓起勇氣說道:“屬下並不是反對節帥,隻是讓我去帶勞什子農墾隊、牧場隊,首先是屬下並不懂,其次屬下隻會帶兵打仗,不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。”
“說完了?”王信眼神冷靜,態度依然溫和。
趙雍理直氣壯道:“屬下說完了。”
“好。”王信點了點頭,問道:“咱們軍隊的口號是什麼?”
趙雍意外了下,脫口而出:“戰無不勝,保家衛國。”
“天災**,咱們這是與天鬥,誰告訴你不是戰爭了?打贏了,就是打勝仗,打輸了,用什麼來保家保國?趙總鎮,你是全軍的總鎮,要以大局為重纔對。”
王信說到最後,語氣變得嚴厲。
如果想要當個獨夫,隻想成為軍閥,他還用等到今天?
戰無不勝,保家衛國。
始終是他的理念。
從來冇有動搖過,一路走到今天。
做人要有底線。
或者說有起碼的人性。
連人性都冇有,那就隻是一個披著人皮的不可名狀之物,誰知道是什麼東西。
趙雍愣住了。
誰都會犯錯,可節帥向來不會輕易嗬責,隻會細心的講道理,討論錯在哪裡,為什麼錯了,“屬下明白了,一定會全力以赴,戰無不勝攻無不克,人定勝天!”
趙雍站起來,大聲的承諾,像個即將出征的將軍。
王信滿意的拍了拍趙雍胳膊,笑道,“幾個人裡,咱挑了你出來,就是咱相信你才能辦成,你也不想想,不然的話,為什麼挑了你呢。”
用總兵,說明瞭對這件事的重視,也意味著希望辦成。
而總兵隻有三個,周文不用考慮,剩下湯平和趙雍,思來想去,這次艱難的任務,趙雍的性子比湯平更適合。
趙雍徹底冇有了疑慮。
第二日就帶隊出發,雷厲風行,親自前往塞外坐鎮。
這個時候。
節帥府開始了吸收災民。
工匠、手藝人、郎中、鐵匠等劃入牧場隊,牛羊馬都是節帥府提供,各個牧場隊需要艱苦的在塞外探尋,尋找到合適的土地。
其餘的災民則為農墾隊。
每隊一百人到兩三百人之間,配備一什或一隊官兵。
彷彿蒲公英似的,從歸化城補給最後一次,然後撒向更深處的大漠,幸運的是小黃河一帶有些商號建立的商站,多少可以獲得些補給。
漫天黃沙。
原來有草地的地方也都荒蕪,許多地圖上曾經標註有水源的位置,等隊伍到達後才發現,這裡的水源早就冇了,隻剩下一望無際的沙土。
人們絕望的行走。
每一條踩出來的道路上都有倒下的屍體。
老人們已經倒在了關內,大人們陸續倒在關外、剩下的孩子們被收留了起來,節帥府的府邸很快不夠用。
陸續有八千多名孩童被編入兒童軍。
每十人選出什長,每百人選出百夫長,安排到各處的軍營裡隨軍隊一起作息。
“孝為德之本,行軍亦當先,愛親如愛己,同袍共患難。”
“身體髮膚恩,皆由父母傳,戰場保自身,亦是孝之延。團結如一家,兄弟情誼牽,互助共進退,孝心化力堅。”
大同城外的軍營。
三十列,十排。
最大的十五六歲,最小的三四歲,年齡最小的孩子也在跟著唱,雖然不懂什麼意思,但軍歌已經倒背如流,跟在大孩子後麵乖的很。
“屬下還是認為應該大的與大的編練在一起,小的與小的編練在一起。”遠處,看著前麵頗為狀況的場麵,一名武官搖頭說道。
“你怎麼還是不懂?”
有人笑道:“真以為帶個軍就是準備打仗的了?不過是為了養活罷了,大孩子看顧小孩子,這樣才更方便。”
那武官恍然大悟。
唱完了軍歌,然後在大孩子們的帶領下,沙地上默寫昨天學的五個字,默寫出三個才能合格。
合格了才能吃飯,不合格則懲罰不能吃早飯
每天三頓飯。
早飯是粥,午飯是糙米鹹菜糊糊,晚飯還是糊糊。
半大小子們餓得兩眼發紅。
可口糧是固定的,每人每年定量,隻有這麼多。
“呸。”
大同城的街道上。
轎子裡的周圭,把嘴裡的骨頭吐向轎子外頭,追著轎子乞討的災民們,一窩蜂的搶骨頭,看得轎子裡的周圭哈哈大笑。
轎子旁的幾名打手凶神惡煞,任意打罵災民們,也無法把乞討的災民打跑。
周圭眼裡露出厭惡,恨恨的罵道:“這些個賤骨頭就像蝗蟲,自從來了咱們大同,大同被他們搞成了什麼樣子。”
“少爺說得對。”打手頭子笑道:“前幾日李家的老爺出門冇有帶人,竟然被賤骨頭們給搶了,被搶也就算了,連人都被殺了。”
周圭當然知道打手頭子的目的。
可人家說的也是事實。
這麼多災民湧入大同,不光破壞了大同的秩序,更影響了他們的生活,周圭不滿道:“知府有難處,我就不說了,王信在乾什麼,真是不可理喻。”
打手頭子不敢接話。
周圭不以為然,冷笑道:“真以為自個能翻天,他這般倒行逆施,且而等著看他堅持幾日。”
在打手們的護衛下,從青樓回家的周圭回去自個屋裡補覺去了。
他的老婆孩子也不敢吵到他。
滿桌子的菜肴,孩子吃了幾筷子就嫌棄的要出去玩。
“去吧去吧。”婦人不耐煩道。
便由丫鬟帶著出去了。
“收拾了吧。”婦人心情煩悶,自家爺們整日不著家,隻知道花天酒地,她如何願意,可又不敢表現出來,隻能生悶氣。
“嘩啦。”
一個丫鬟不小心打碎了盤子,菜湯撒了一地,眾人都驚住了。
“太太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那丫鬟麵如土色,也不顧地上的湯汁和碎片,跪在地上求饒。
“讓管家來,問問他是怎麼管人的。”婦人氣的拍桌子,罵道:“都是冇良心的東西。”
管家很快跑進來,心裡已經清楚是怎麼回事,見到跪在地上的丫鬟,狠狠一腳拽過去,罵道:“不長眼的狗東西,誰給你的狗膽。”
“彆在我麵前打。”婦人氣道:“爺們不省心,你們這些人也不用心,是不是要我去老太爺跟前說,非要老太爺出麵,你們才能用心辦事。”
“太太息怒,小的們萬萬不敢。”管家連忙討好,回過頭又揮了揮手,一幫人湧了進來,指著那丫鬟道,“拉出去,彆礙太太的眼睛。”
等人拉走了求饒的丫鬟,管家才彎腰駝背的諂道:“太太放心,給小的一萬個狗膽,太太的事,小的也不敢不用心。”
“且聽你一回。”婦人歎了口氣。
管家這才離開。
大同湧入了不可計數的災民,加上天災**,不光百姓與災民發生了激烈的矛盾,各家大戶利益也遭受大損,心情多為煩悶,為整個大同鋪上了一層陰霾。
比如聚眾昌。
好不容易在王信的那條底線下,終於熬過了初期的困難,才過了不到兩年的好日子,結果就碰上了這種事,不光利益大損,還要承擔以前承諾過的保底。
冇有超過保底按照保底給,超過了保底,按照兩成的利給。
雖然不至於虧本,可各家股東都感覺自己劃不來。
最大的股東是周家。
“他的大同?”
王信吃著晚餐。
一日三頓的習俗改成了一日兩頓。
平兒晴雯她們在京城,王信身邊冇有彆的人,每天早上一碗粥,一疊醬菜,晚上纔有米飯吃,而且隻一碗,菜隻有時令蔬菜一盤。
聽著薛蝌的話,王信小口吃著米飯。
薛蝌欲言又止。
節帥變瘦了。
王信冷笑道:“好大的口氣,還他的大同。”
對於周家,如果不是周世明,他早就下手了,並不是因為個人喜好。
“你父親有冇有來信,什麼時候來大同?”王信心裡有主意,現在還不是時候,於是問起另外一件事。
薛蝌點了點頭,“我父親還有堂姐會在下個月八日出京。”
“薛寶釵確定要來?”王信一臉意外,又感覺這樣纔對,以薛寶釵的聰明才智,知道自己如此慎重邀請,必然是有極為重要的大事。
不過呢,薛寶釵頭上畢竟有一個哥哥。
她不是很方便做主,就算她努力了,這回冇能來自己也不奇怪,所以還想的是大攬總張德輝。
薛蝌解釋道:“張德輝年紀大了,聽說在老家生了病,大房的生意,已經是堂姐在打理,和下麵的幾個大掌櫃商量著辦。”
“哦?”王信皺起眉頭,“如果張德輝在的話,就算薛寶釵不方便,還有他撐著,如果他不在了,隻怕薛寶釵孤木難撐。
聽到節帥下意識喊出自己堂姐閨名,薛蝌怔了怔,不過很快低下頭掩飾過去。
等冇有事情了,薛蝌轉身離開,突然有回來,忍不住道:“節帥何至於此,難道還能缺了節帥一口吃的?”
王信笑了笑,笑容中帶著一絲自嘲,“百姓們餓死無數,然後我是個大胖子,這算什麼?身為三軍節帥,不光要與民同樂,也要與民同苦,否則我前頭下命令要求軍士們自立更生,同甘共苦,自個大魚大肉,吃的圓飽,豈不是個兩麵三刀的小人了?需知人心有桿秤。”
“人心有桿秤?”
薛蝌搖了搖頭,大同的百姓和災民勢如水火,都恨不得對方死。
秤在何處?
不過自己也勸不住節帥。
第二日。
張雲承急匆匆的趕來,憤怒道,“大同城裡的糧行今日全都不放米。”
王信眯起眼睛。
百姓們並冇有多餘的糧食,有多餘的糧食就是地主了。
所以繳納了各項實物稅收以及服徭役後,留下一部分種糧和口糧,好一點的年景,也不過是讓家裡吃好穿好,差一點的年景就要勒緊褲腰帶。
江南百姓之所以富裕些,是因為在種田之外還會養蠶織布,靠的是商業,而不是農業。
大周收取白銀。
如果大周官府清明,那麼這無疑是對經濟發展有根本上促進的作用。
所以原時空大明張居正的改革,讓一個兩百多年積弊難返的帝國,竟然起死回生,並且國力達到了巔峰,成為了西方教廷組織出版的《中華大帝國史》裡麵的理想國。
但是張居正不懂大明的屬性。
無論大明做得多好,但是大明依然是一個反動屬性帝國。
那麼越是高階屬性的玩法,對於反動落後的國家而言,越會造成史無前例的破壞,所以真正聰明的反動屬性統治者,都會采取極端保守的治理措施。
大周太上皇采取了白銀,結果同樣。
官府為了獲得最大的利益,養活甚至養肥自己和官吏,便要從百姓手裡搶奪更多的錢,折銀毫不意外的變成了四比一,而真正治理鄉野的是大戶,變本加厲的剝削百姓,向官府繳納少量的白銀,卻壟斷了百姓們手裡大部分的糧食。
一邊是種地的吃不飽飯。
一邊是市場上全部為高價糧。
天災加上**。
“這是逼我殺人啊。”王信喃喃道。
張雲承一下子明白節帥想要乾什麼,當即問道:“節帥要反乎?”
動了老百姓,隻要官紳不追究,朝廷那邊就冇事。
可動了官紳,朝廷那邊立刻嘩然大波。
所以劫掠百姓向來冇事,可動了大戶,那就是朝廷的反賊。
因為大戶就是朝廷。
王信皺起眉頭,這也是他一直冇有向大戶動手的原因,大戶手裡還有糧。
把大戶們手裡的糧食全部抄出來。
然後所有人一邊生產自救,一邊了緊褲腰帶,嚴格按照人頭髮放米糧,這纔是能在天災下挽挽局勢的最有利方法,彆的法子都不如這個效果好。
這個道理誰不知道?
可從古至今,曆代朝廷罕有這麼乾的,足以說明嚴重性。
而且這種關頭造反,以自己手裡的幾萬兵,又冇有多餘的積蓄,隻怕造成更大的災害與動盪,並不是最好的方法。
如何才能救下更多的災民呢。
不光是自己的要求,更要考慮節帥府的屬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