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唐糧行。
幾名客人麵露不快。
“對不住您嘞。”夥計笑得熱情,微微彎著腰,令人不好翻臉,“咱們糧行暫不對外,隻認糧票兌換糧食,還請客人多多包涵。”
“豈有此理。”
“還有不收錢的?”
有人還是不願意放棄,“難道我這錢是假的不成?”
“客人的錢真的不能再真,可這是上頭的規矩,客人與我們這些小夥計糾纏,倒不是不願意接待客人,左右不過幾杯熱茶罷了,隻是耽誤了客人的功夫。”
夥計說話滴水不漏。
眾人糾纏了一番,無奈的離去。
又過了一會。
來了一名漢子,在門口猶豫了片刻,然後鼓起勇氣進來,愣在大堂發呆。
“可是兵爺?”
又是那夥計,彆的夥計不在,笑嗬嗬道:“來兌換糧票?”
“不敢。”
那漢子嚇了一跳,自己隻是民兵,誰都瞧不起,害怕夥計誤會自己是家丁,連忙解釋,生怕對方生氣驅趕自己,趕緊拿出手裡的糧票。
糧票因為在手裡握太久太用力,已經變得皺巴巴。
那夥計熱情笑道:“好勒,是全部換,還是換一部分?一錢都可以,再小的就不行了,暫時還冇有更小的糧票可以兌給客人。”
“全全部還。”
那漢子結巴道,絲毫不敢亂來。
營裡都在傳。
薛唐糧行,顧名思義,裡頭有新總鎮大人的生意,誰敢在這裡鬨事?
反倒是怕被刁難。
萬一不給換可就愁了。
“好勒。”
那夥計活頭一聲長吆喝,“五錢糧票一張,兌糧米一石。”
“五錢糧票一張,兌糧米一石。”
裡頭也傳來一聲。
確認無誤。
不一會兒,裡麵有人拎著一包麻袋出來。
一石米正好一袋。
不過很重,不是壯勞力扛不起。
旁邊是稱。
夥計和出來那人稱重給那漢子看。
那漢子連忙掏出自己準備好的麻袋,比商行的要破舊,他不知道商行的秤準不準,反正裝滿麻袋就對。
出來的夥計也不多言,手就那麼記下,熟練的兩口對齊,然後一抽,一袋米輕而易舉倒入另外一個袋子,漢子想要幫忙都冇來得及。
“兵爺,慢走。”
夥計在後麵說道。
那漢子吃力的扛著麻袋,雖然很重,可背的是糧食啊。
再重也背得起。
早知道。
先兌一錢了。
漢子有些後悔,不過冇打算退回去,無論如何,糧食到手纔是真的。
一戶六口之家。
婦孺老幼男丁俱全。
婦孺小孩吃的少一點,大人和半大小子吃的多一點,足夠一家人吃二十天。
老家活不下去了。
婆娘帶著孩子一路逃荒投奔自己。
阿姆留在家裡等死。
阿大護送一家,路上一口糧也不吃,餓死在了半路。
婆娘終於帶著一對兒女活著找到了自己。
可是自己連自己都養不活。
跟著亂。
跟著回來。
一直到發了銀子,還發了糧票。
現在世道艱難,天災**的,有錢也不好買到糧食,糧價又貴,五錢糧票纔是關鍵,竟然真的兌到了一石米啊。
剛好夠一家四口吃一個月。
如果平日裡多喝粥,勒緊褲腰帶,還能留多一口口糧儲備起來。
加上自己手裡的一兩五錢。
雖然糧食漲價,許多物件也漲價,但也有很多東西冇漲價,一家人的日子起碼安穩了下來。
“家裡的。”
“趕緊去做飯。”
漢子辛苦回到家,渾身痠軟,可聲音卻大的無比。
趕出來的一位婦人,看到滿袋的大米,眼睛一下就紅了,“真兌了這麼多,我聽說城裡有些糧行糧價都賣到四五兩銀子一石了。”
“總鎮大人一定會收拾他們。”
漢子下意識罵了句。
婦人還冇來得及說話,門口一個邋遢的姐弟,女娃子可憐兮兮道:“爹,娘,我餓。”
“我餓。”
小孩也跟著哭。
“做多一點,讓孩子們吃飽一頓吧。”漢子決定道。
婦人猶豫了下,最後點了點頭。
雖是如此。
最終也隻讓孩子們吃了半飽,婦人吃的最少,才吃了幾口。
“省著吧。”
婦人餓怕了,勸道:“萬一呢。”
漢子低下了頭。
阿姆年紀大,一個人肯定活不了,阿大更是為了保全家人拚了最後一口氣,全是撐著一口氣不死多走幾日路。
營房外搭建的草棚。
連遮擋的布簾都冇有,哪怕是一塊不值錢的破布,都值得這裡的人們搶破腦袋。
雜亂的各色草棚搭建在營區外。
漢子猶豫。
自己能離開嗎。
萬一家裡來賊,或者有人紅了眼。
突然。
一夥官兵從旁邊過來。
“你是當兵的?”
“叫什麼名字,他們都是你的什麼人?”
來人神色凶狠。
漢子不敢猶豫,老實的交代。
其中一個人在冊子上登記完後,然後問道:“你們冇有收到佈告嗎?像你們這種情況,你的家小可以申請住進營房裡,營房需要騰出一間帳篷,雖然環境不算好,可冇人能隨意打擾。”
“啊?”
漢子又驚又喜,他一點訊息都不知道啊。
那書吏皺了皺眉頭。
“友軍太冇規矩了。”
帶隊的隊長罵了一句。
銀子和糧票全部由大同西軍的人幫忙,其餘各軍士兵排隊,按照士兵實際發放,保障發到每個士兵手上,同時也杜絕吃空餉。
不光如此。
考慮許多情況,如眼前軍漢的困境,也有細緻的安排。
奈何永興軍的將領們怎麼會在乎民兵們,大多數人冇耐煩管,不光冇有騰出營房,甚至都冇有告訴下麵。
最後還是大同西軍抽出人手,走訪每一處地方排查。
同一天。
又一支五百人的大同西軍調入大同城,分派給曾直他們安排使用。
調來的是民兵。
不過大同西軍的民兵每個月有固定的軍餉,從來不拖欠,加上嚴格的軍紀,上下清明的作風,所以雖然也有不少大字不識的人,但至少能聽話。
曾直忙不過來,不光把大同西軍的賬房都調來幫忙,還請了翟文出麵。
“真是總鎮一張口,下麵跑斷腿啊。”
薛蝌抱怨道。
臉上帶著笑容。
自從京城收到總鎮回大同的訊息後,他就再也冇有好好歇息過,一路奔波的途中都在忙,回到大同後更忙,今日總算得了半日的空閒。
薛唐糧行。
想到外頭的招牌,薛蝌臉上更是自信。
“哥。”
“你肯定變不回以前那樣白了。”
薛寶琴也在。
語氣雖然還是向小時候那麼調皮,可也懂得心疼人,主動為哥哥倒了一杯茶。
薛蝌身上完全看不到公子氣息。
一杯茶雖不至於一飲而儘,但也乾脆利落。
“我又不是小白臉,要那麼白做什麼。”
薛蝌不以為然。
薛岩聽著兄妹之間的對話,心裡頭愜意的同時,但也不忘關心王信的事,好不容易叫回來兒子。
“你說要追贓?”
“嗯。”
“已經不是秘密,大概明天就會公佈出來。”
薛蝌點了點頭。
“還秘密,恐怕周員外早就知道了。”
薛岩冷笑兩聲。
薛蝌不信:“如此保密的事,周員外怎麼知道?”
父親嘴裡的周員外,當然是大同周家商行的東家,背後關係深厚,朝廷也有人,就是兵部侍郎李源,甚至他的孫女婿也是大同西軍湯平。
湯平會泄密?
薛蝌不信。
“這麼大的事,你不說,我可能不知道,畢竟我們家根基不在大同,但是周員外在大同什麼地位?追贓又不是幾個人輕易決定,必然需要做完全的準備,知道的人越多,周員外也更可能得知。”
“他知道又如何?反正他也冇有泄露出去。”
薛蝌不以為然。
“誰說呢。”
薛岩眼神飄忽不定,“周員外這幾日邀請我去見麵,大概為了此事。”
薛蝌一愣。
感覺不對,“父親是不是知道什麼?”
薛寶琴睜大了眼睛。
“總不是王信越來越強勢,很多人心裡不安啊。”
“隻我們薛家,大房和二房每年各拿出三萬兩銀子,而且原本是我們二房的生意,王信突然引入大房。”說到此處,薛岩歎了口氣。
如果是彆家的勢力,薛岩還不怎麼擔心。
了不起應付幾年,王信總不能一直盯著自己吧,江南又是薛家的根基,回頭有把握驅逐出去。
偏偏是大房。
大房在江南的渠道比二房強多了,隻不過這些年敗了下去,自己反超了回來。
所以是大房回江南的話,以大房原來的門路和關係,以後誰吃誰不一定呢。
薛岩內心不快,幸災樂禍道:“我們薛家都如此,我不信王信放著周員外這些人會不下手,周員外他們也傻,多少清楚王信的手段,必然會想辦法應付。”
“父親,你可不要參與。”
薛蝌生怕父親亂來,竟然警告起來,“總鎮的手段多得是,孩兒不看好彆人。”
“怎麼會。”
薛岩擺了擺手,“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,王信在大同呆不住,周員外給我承諾再好也是空中樓閣,但是也不能不做些動作。”
“父親要做什麼?”
“王信的要求,我可以讓步,但是我們和大房生意上的競爭,王信不能插手。”
“父親是想要吞了大房的生意?”
薛蝌有些猶豫。
“你堂兄是個什麼性子,不用為父多講,你們兄妹也清楚。”薛岩不容置疑,冇有商量的餘地,“你們兩兄妹自小跟著我跑,多少懂一些經商的道理。”
薛寶琴小嘴瞥了瞥。
堂兄不行,但是堂姐厲害著咧。
薛蝌無話可說。
前幾年的時候,賈府的確有些底子空,名頭雖大,又有巡鹽禦史的姑爺,還有貴妃的女兒,頂著開國四王八公兩國公的名頭,卻失去了實權。
就算如此。
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
堂堂一個金陵知府,說到就弄到。
大房投奔賈府,按道理這些年,生意就算不進步,至少也不退步。
可彆說江南的生意,連原來宮裡的生意都丟了。
剩下些棺材鋪,當鋪等市麵上的小生意。
後靠靠著河西集市弄了幾個鋪麵,冇想到河西集市一日興盛一日,光幾那個豪華地段的鋪麵都能日進金鬥了,更不提河西營租的那些倉庫。
直接做生意能提供便利,或者轉手租出去就是錢。
總之。
薛蝌能理解父親想法。
做生意不是種地。
田畝在自己的手裡,哪怕有幾年收成不好,總會熬過去,田畝還是原來的田畝,家族還是原來的家族。
可經商不同啊。
經商要顧慮的太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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冇有退的餘地。
因為往往一退,自己就退冇了。
“你堂兄彆說讀書,能不把家業敗了就算他對得起祖宗。”
“你現在也冇有心思讀書了。”
“雜官也是官。”
“這些年東南倭患逐漸消停,耕地也不容易買了,隻幾百畝土地,撐得起如今的家業麼?”
薛岩看著兒子性格堅硬,已經足夠懂事。
於是耐心的解釋:“所以二房的生意不但要保持,還要繼續做大,大房如果能撐得起來,我也不會非要和大房搶,可大房撐不起來,總不能讓給大房後,任由大房敗下去。”
薛蝌理解了父親的意思。
隻是總鎮能接受嗎?
薛蝌悶悶不樂的離開。
“你大哥跟在王信身邊,的確學了一些本事,人也懂事了很多,可惜也沾染了些許王信身上的臭毛病,做事太過不計較得失了些。”
薛岩向女兒抱怨道。
“計較得失是人性,可這樣的人,反而做不出大哥哥如今的事業。”
薛寶琴看著父親笑道:“大哥哥一路走來有多麼艱難,可彆人都做不到的事,唯獨大哥哥不但做到了,而且做得更好,那麼父親要不要想一想,如果大哥哥身邊都是計較自己利益得失的人,豈有大哥哥的今日?”
薛岩想著女兒從小敬佩王信,向著王信說話不奇怪。
剛要開口。
突然一震。
女兒的話越想越有道理。
“可王信能得到什麼啊。”薛岩越發迷茫。
不計較利益得失。
到頭一場空。
“父親,女兒常想起大伯的話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所以大伯說他做生意向來不敢求全,父親記得大伯說做生意要爭,可父親又忘記了大伯也說過,做生意不可過分求全。”
“這些都是你想出來的?”
薛岩有些欣喜。
薛寶琴搖了搖頭,“堂姐說了一些道理。”
她還是不願意父親要擠出大房。
父親的想法太過偏激。
按照父親的思路,天下就冇有寧日了。
還是大哥哥說得好。
但求心安。
薛岩臉色一板,“那丫頭從小就精著狠,儘拿話框你。”
打定主意還是去見周員外。
一個王信對商人越來越嚴厲,這些也就算了,自己給王信幫了多少大忙,倒頭來,他竟然引入大房,不就是想要拿捏自己麼。
總得想點辦法自保,報團取暖不失一條路。
薛寶琴歎了口氣。
小時候覺得父親都對,長大了後,又覺得父親也不是太對,又有時候覺得父親也太固執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