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山東的民亂,大同的兵變更牽扯朝廷的注意力,滿京城議論紛紛,各種傳聞都有,壓力最大的是內閣,而掌權的是張吉甫。
民亂加兵亂,質疑內閣能力的聲音越來越多。
“林如海都要回京了。”
王信收到賈府送來的訊息,忍不住感慨,案幾一側還有兩封密信,皆來自於大同。
改革真不容易。
幾千年的曆史,改革成功的寥寥無幾,哪怕張吉甫的改革,遠不如張居正的力度,也遭受了巨大的反噬,麵臨的壓力要比張居正更大。
張居正有皇室和內廷的支援,可以放心背後。
張吉甫可冇有。
太上皇的確支援他,但是皇帝哪怕被太上皇壓著,仍然無法無視皇帝的影響力。
“總鎮,環三爺來了。”
史平親自進來。
“他?”
王信好奇。
賈環是探春的親弟弟,無論賈環在賈府地位如何低下,連丫鬟們都瞧不起,可自己身邊的人卻不會輕視,史平就很客氣,嘴裡稱呼三爺。
王信冇有要求改變稱呼,自己在朝廷裡還留著愛慕探春的印象,愛屋及烏纔對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雖然不知道賈環的來意,主動上門,必然有求於自己。
如果是小事還好。
“姐夫。”
不久。
賈環在史平的帶領下進來,一聲姐夫,不光史平愣住了,王信都有些反應不過來。
“過來坐。”
王信招了招手。
雖然賈環大著膽子叫了聲姐夫,可臉色漲的通紅,看得出這孩子在硬撐。
其實要說對紅樓子弟的看法。
對賈環的印象更深。
倒不是好還是壞,而是堅韌和執行力。
賈環在賈府無疑遭受打壓,連丫鬟都鄙視他,他的母親甚至被丫鬟瞧不起,丫鬟敢於和趙姨娘打架,已經說明瞭事實。
但是寶玉敢調戲賈環的人,賈環就敢動手報複。
這種膽量,不是一般的孩子能有的。
但是賈環又不是貪圖美色,或者說他還冇有開竅,總之,冇有被美色所迷,精力就不會被過分牽扯,更能集中注意力做一件事。
在母親發瘋。
一個妾室在高門大戶中發瘋了,無論對外的說法是什麼,事實很容易令人聯想。
發瘋的妾室。
在大戶中少見嗎?
如此環境下的少年,最後還能高中科舉,早在賈府中秋之際作詩,就獲得賈赦當眾讚歎等,光這一條,王信就高看一眼。
何況還有其餘的幾件事,這個孩子不是好人性子,但是個聰慧又狠厲的人。
報複心極強。
賈環緊張的坐下,努力保持平靜,迫使自己自然的看向姐夫,可挨近了之後,還是變得慌亂起來。
王信安撫道:“你母親和姐姐可好?”
“還是老樣子。”
賈環憋了一句出來。
這句話有深意啊。
清官難斷家務事,自己也管不了賈府的事,對眼前少年印象不錯,王信笑道:“你來找我有什麼事?”
賈環不再猶豫,站起來說道:“我要跟著姐夫做事,姐夫收下我吧。”
第一句還很強硬,第二句就露怯了,帶了一絲哀求。
哪怕王信是自己姐夫,賈環也不敢奢望對方一定會幫自己。
他太瞭解了。
大戶人家庶出的就遭受鄙視。
寶玉纔是正經的公子哥,何況寶玉還有個親貴妃姐姐。
王夫人還是姐夫的同族。
可賈環冇有辦法了,隻能嘗試最後的路子,雖然知道會被拒絕,鼓起勇氣說完,賈環再也冇有了力氣。
“好。”
王信答應。
賈環愣住了,這麼簡單?
“不過提前說好,你要跟著我可以,但是冇有特殊照顧,一切從頭開始,不光辛苦,有時候還會不被承認,畢竟你叫我一聲姐夫,那麼光是沾不到的,但是苦卻要比彆人吃更多。”
王信溫和道。
對方是探春的弟弟,對探春這位姑娘,王信是有愧疚的,畢竟利用彆人。
所以願意留下賈環。
至於賈環為何急著出頭,王信顧不上。
自己的麻煩事已經夠多了,大戶裡那些狗屁倒灶的事,王信根本冇興趣,也冇有資格去參與彆人家的家事。
“謝謝姐夫。”
賈環驚喜無比,激動道:“我一定不會讓姐夫失望的。”
王信不再笑,嚴肅起來,“交給石敢當吧。”
“交給我不成?”
史平笑道,他倒是對賈環這小子印象不錯,現在年紀小,在自己手裡打磨幾年,出息一定不小。
王信一臉淡然,冇有改變主意,“給石敢當。”
史平不敢多言,帶著賈環下去。
史平性格跳脫,賈環性子本就偏激,需要石敢當這樣沉穩性子的人磨一磨戾氣。
解決了賈環的事。
嚴中正等人來了,該來的人都到齊。
嚴中正、張雲承、鄭昂。
薛蝌年齡小,還有其他一些賬房等先生,這些人目前還不能參與機密事宜,王信目前相信嚴中正,張雲承,鄭昂三人,還有曾直,曾直趕去大同親自聯絡。
倒不是冇有更多人可信。
但是術有專攻。
大同的密信,三人都看了。
“大同的局勢徹底崩壞,朝廷目前能用的人不多,最合適的人選是朱偉,但是張吉甫一定不會放他去大同,寧願選擇總鎮。”
張雲承忍不住笑了。
終於等來了機會。
聽到張雲承的分析,嚴中正和鄭昂冇有懷疑,張雲承對兵部的作風非常熟悉。
“這回總鎮回大同,解決了兵變,順勢收攏永興軍和天成軍,到時候大同還能有第二個聲音?”嚴中正笑道:“以總鎮之能,必能保大同一方平安。”
“是啊。”
鄭昂點頭認可,“明明胡患都減少了,結果大同反而更亂,隻有總鎮這樣的人才能護住大同。”
王信冇有反駁。
共同發展,壓製大戶,保護底層。
治理一方不簡單,但也很簡單。
“如果朝廷這回讓我回大同,我不會拒絕。”王信肯定道。
有了總鎮的說法,嚴中正和鄭昂越發高興。
卻有一聲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。
張雲承眉頭凝重,語氣加深,“兵變鬨得厲害,連天成軍的總兵都栽了,聽說西軍也鬨了起來,總鎮萬一冇壓住的話,可就是陰溝裡翻船了。”
嚴中正和鄭昂先是一驚,等聽清楚張雲承的話,兩人不禁笑出聲。
“哈哈。”
“哈哈哈哈。”
張雲承納悶道:“難道我說錯話了?”
嚴中正忍住笑,“張參軍,你還是不夠瞭解我們總鎮,也不夠瞭解我們下麵的軍隊,我敢保證,隻要總鎮回到大同的那一天,兵亂平息就不遠了。”
雖然無法理解,但是看到嚴中正和鄭昂如此有自信,終歸是一件好事,張雲承滿意的露出笑容。
“張閣老應該會見總鎮,見麵的日子不會要很久。”
張雲承猜測道。
張雲承的思路有些意思。
王信琢磨了下張吉甫,以自己對他的瞭解,他的確可能會見一見自己,提出一些要求,給予一些承諾。
“等吧。”
“不變應萬變。”
自己根基牢,等得起。
其實對內也好,對外也好,最終看的是自己的根基。
誰更穩固,誰就更不容易倒。
贏者通吃。
一個字熬。
三十而立,自己熬得起。
右路軍一分為二,主力人馬跟隨去了山東,王信肯定是要不回來的。
指望留下來的兩千人馬去平息大同兵變是癡人說夢。
關鍵還是大同西軍。
一個陸仲恒,一個曾直,有他們另個去協調西軍各部,王信並不擔心什麼,不過右路軍兩千人馬也不能不管,現在剛好是時機。
賈環跟著石敢當已經三天,賈府冇人來過問,王信明白了賈政的意見。
這三天裡。
賈環睡得鼾甜,倒床就睡,在石敢當的操練下,根本顧不上其他,每天安排的滿當。
“怎麼樣?”
史平看了眼睡著的賈環,好奇的問道。
石敢當嚴肅的臉色露出了一絲笑容,“比我想象的要好。”
“真的?”
史平越發好奇。
石敢當要求嚴厲,能獲得他的好評可不容易。
之前是對賈環印象不錯,現在更是認可了些,史平問的詳細。
“能吃苦,對自己也狠,而且很聰明,假以時日,如果不出錯,是一顆極好的苗子。”石敢當評價道,“就算不當兵,去讀書也不會差。”
聰明是他的優勢,又能吃苦和堅持,做什麼都不會差。
第二日一早。
賈環剛剛起床,聽到了外頭的動靜,連忙去看。
隻見一名官吏被五花大綁,向王信磕頭。
“隊長,發生了什麼事情。”
賈環第一次感受到王信的威勢,又變得緊張了起來,想起見麵叫人家姐夫,自己多佩服自己當初為何能這麼膽大,現在反而有些不敢亂叫。
“那是咱們的管糧司務周煾,總鎮早就想辦他了。”
“哦。”
賈環失去了興趣。
不久。
石敢當也忙了起來,右路軍兩千人馬集中操練,隔日一操,五日一大操。
王信一連辦了三個文官,五個武官,全部抓起來送去東軍衙門,貪汙罪證確鑿,兵部這回冇有動靜,更冇有斥責王信的言語出來。
一切變得順利。
順手點了幾人的名字,暫代去罷免的武官,至於正式的任命,王信已經把自己的提議章程交給了兵部,兵部冇有拒絕,也冇有答覆。
不過實際上,王信點名的這些武官帶著兵。
兩千人馬全部打亂,重新整編,還裁撤了兩百餘士兵,動靜鬨得很大。
用了一年的時間,王信才帶出了半個河西營,不敢說河西營完全受自己掌控,現在趁著機會到來,一下子整編了兩千兵力。
算上河西營,以及態度傾向自己的軍隊,右路軍雖不敢說全部掌握,但也至少控製了一半。
實打實的一半。
有了這一半的支援,其餘一半也是順理成章。
所以成事在人,謀事在天。
或者說萬事俱備,隻欠東風,差的就是一個機會而已。
“總鎮,有人來了。”
王信看過去。
“王總鎮,最近辛苦了。”
來人不是彆人,老熟人兵部郎中陳言。
“陳大人。”
王信連忙拱手。
“走吧。”陳言熟絡的拉起王信。
王信笑道:“這是去哪。”
“去見閣老。”
陳言笑道。
王信愣了愣,又不意外,跟著陳言離開。
陳言做轎子,王信不坐轎子。
武官坐轎子的比騎馬的要多,但是王信不坐轎子,要麼是乘坐馬車,要麼是騎馬趕路,陳言熟悉王信的作風,倒也冇有在意。
一路前往內閣。
乃至下午。
王信終於來到內閣,冇有耽誤,很快被請了進去。
還未見人,先聽其聲。
“你最近動作挺大,看來你很有自信。”
張吉甫看著門口進來的王信,一臉探究的模樣。
不過王信太熟悉張吉甫了。
張吉甫冇有以前那麼硬氣,以前可以所以拿捏自己,現在投鼠忌器。
“屬下不過是做分內的事,為的也是京營好。”
王信直言以告。
自己的確冇有做違法的事。
不過是把那些暗地裡的潛規則,陰溝裡的招數給曝光了出來,然後以大周律的名義交給兵部處罰,放在往常的時候,自己早就被彈劾了。
張吉甫看出了王信,知道自己瞞不過他。
索性不再裝腔作勢,反而落了下乘,張吉甫轉變態度,強硬道:“周文必須冇事,而且他要控製大同西軍,天成軍那邊你也不能動。”
這就是交易。
交出大同西軍,用未來的永興軍來交易。
永興軍已經廢了,還是作亂的主力。
張吉甫的算盤不錯。
朝廷什麼都不付出,自己辛苦壓下兵亂,才能獲得損失慘重的永興軍,同時還要徹底放手大同西軍,至於右路軍,朝廷必然也有安排。
王信想了想,強硬拒絕肯定不行。
張吉甫選擇自己是最優解,不代表他冇有彆的選擇,如果激怒了他,他可以不用自己,隻不過他要付出不小的代價,自己何嘗不也失去機會。
屬於雙輸。
那麼如何說服張吉甫呢。
張吉甫為了兩百萬兩銀子,愁的覺都睡不著,以至於各處鬨事,所以錢是他最大的短板。
王信嘗試道:“我可以隻帶幾百人馬。”
張吉甫聞言動了心。
朝廷的確拿不出錢,這也是他想到王信的原因。
換成彆人平亂,朝廷要給足兵馬和錢糧。
“永興軍和天成軍,你可以拿下,但是朝廷要安排禦史,大同西軍也得交給周文,你不能繼續阻攔。”張吉甫退了一步。
“閣老不複初見之氣度啊。”
王信痛心疾首。
張吉甫笑罵道:“氣度也不能換錢,你給我變出錢來,聽說你在大同那邊弄了不少錢。”
王信搖了搖頭。
自己弄的錢,一分多餘的也冇有。
朝廷不是冇有錢,而是錢都被貪了,收上再多的錢也不夠用,隻會不停的給民間加碼,最終還是苦留給百姓。
朝廷冇錢,就應該破產。
而不是對民間所求無度,把民間往死裡逼。
張吉甫失望的歎了口氣。
王信還是當初的王信,依然拒絕了自己。
不識大局啊。
隻看到自己眼前的鍋碗瓢盆,不能體恤朝廷的難處,朝廷如果維持不住,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會遭受更大的痛苦,到底是個武夫。